小紫也摇了摇头,细声细气道:“有师父在,徒弟什么都不怕。”
“对!不怕!”
“我也一样!”
“……”
其余六蛛附和连连,壮志满怀。
陆昭望着徒弟们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心中热流涌过,笑着摸了摸小紫毛茸茸的脑袋。
“有此壮志,何愁路遥?”
……
……
深夜。
待众徒鼾声四起,陆昭才吹熄残烛,和衣卧下,头枕仙粱,安然入睡。
再睁眼时,天光刺目。
他定睛一瞧,惊觉自身已不再荒庙之中,而是立于崖巅,脚下云雾缭绕。
左右奇峰耸立,东方有霞光万道,说不出的姹紫嫣红。
再看四周,山势景物竟与日间所经之山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灵秀雄奇,浑如神苑仙阆。
时隔半年,终于又做梦了!
陆昭回过神来,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期待,不知这回会遇上什么…
思绪翻涌之际,身后忽然传来悠扬钟磬之声,伴有梵音阵阵。
他蓦然回首,霎时睁大了眼。
只见不远处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碧瓦琉璃,宝光冲霄。
好个所在!真个是:
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飘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窗。
当中一座大殿,尤为宏伟,高匾上书三个斗大金字——雷音寺。
“这是…”
陆昭一下子愣住了,几乎不相信眼前所见。
他这是做梦梦到灵山了?
真的假的?
揉了揉眼,再看时才发现那匾上非是三个,而是四个字,“雷音寺”三个斗大金字前还藏着个不足一拳的“小”字。
连在一起,便是“小雷音寺”。
“这…”
陆昭迟疑了。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不记得世上什么地方还有个小雷音寺。
莫非是新设的?
下意识张开法目望去,见那壁厢禅光烁烁,瑞霭盈天,似有真佛卧居其间,当下一凛。
他整顿衣冠,正要进往拜谒,又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倏忽已到跟前。
陆昭吃惊看去,便见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飒沓流星,奔云而来。
马背上趴着个白胖和尚,天仓饱满,地阁方圆,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生得丰姿英伟,气宇轩昂。
哪怕此时一脸惊慌,亦是仪表不俗。
紧接着,又有三道人影打马后露头。
左边一个碓嘴獠牙,黑面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哼哧哼哧倒拖钉耙,乃是头彘精。
右边一个晦气色面,焰发靛脸,圆眼怒睁好似灶底双灯,身披僧袍,挑担扛裹,两脚奔波如滚风,却是个海鬼夜叉。
当中打头的是个毛脸儿雷公嘴的瘦猴儿,腰系虎皮裙,拎着碗粗一条铁棍,手搭凉棚往这厢看。
不偏不倚,正与陆昭瞧个对眼。
第71章 那年十八
两厢看个对眼儿,不止陆昭一怔,猴儿也愣住了。
陆昭瞧着这头戴紧箍儿,身不盈四尺的猢狲头陀,瞅了瞅对方手里拎着的铁棒,越看越觉眼熟。
又往两旁看去,一头黑胖彘精,一个蓝脸夜叉,一匹白马,再加上个白白嫩嫩的老和尚…
胸口扑扑打鼓,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行者纵身上前,金睛火眼眨巴眨巴,将面前的小道士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正要问讯,却见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张嘴吐出一句:“齐天大圣?”
行者眨了眨眼:“你认得老孙?”
“我…听说过。”
听书里说的。
“是俺,是俺!”
行者抓耳挠腮,嘿嘿一笑:“都是过去风流,不提也罢!倒是你这小道长,不在观里烧茅炼丹,来此做甚?”
“贫道要往东去,恰巧路过。”
梦中路过。
“往东?”
行者更奇,两只眼珠滴溜溜一转,“巧了,老孙一行却是向西!小道长可知此地是个什么去处?”
陆昭正待回答,身后白马已至近前,那长老见匾上金字,唬得滚鞍下马,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煞我也!灵山雷音宝刹当前,还说什么凶气!”
陆昭一愣。
行者也不恼,嬉皮赖脸陪笑道:“师父莫恼,那山门上分明是四个字,你止念出三个,如何怪俺?”
长老战兢兢爬起来再看,真是四字,面皮一红,嘴上仍不肯服软:“就是个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佛祖在内!”
“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那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这不知是那一位菩萨的道场,进去一观便知。”
“不可不可~”
行者摇头,“此处是凶非吉,师父贸然进去,必被那老魔捉了。”
“休再唬我!”老和尚不以为然,板着脸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此间祥光瑞彩,何来妖魔?我离长安时,便起誓‘逢寺朝顶,见庙磕头’,如今真圣临面,怎能不拜?”
说完不理猴子,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整顿衣冠,举步上前。
八戒、沙僧跟着走了进去,打陆昭身前经过,笑嘻嘻行个佛礼,俨然把他当成了守门的。
行者见师父师弟一发入瓮,也不劝阻,横担铁棒,便往里闯,冲陆昭笑道:“小道长,快下山去吧。老孙一会闹将起来,伤到你可不好。”
陆昭皱眉,望着四众远去的背影,旋踵随后,施然跟上。
做梦而已,何惧之有?
行者余光瞥见,也不再劝。
一行越过山门,便听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见我佛,怎的这般怠慢?”
长老闻言,当即下拜,八戒沙僧也跟着磕头,惟行者牵马在后,面露哂色。
转入二层门,来至大雄宝殿。
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端的是香花艳丽,瑞气缤纷!
见此情景,慌得那长老、八戒和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
行者昂首挺胸,单手叉腰,冷觑诸圣。
陆昭张开法目,将那两旁佛陀、菩萨望了个遍,瞧不出丝毫破绽,想了想,只打个稽首,未曾下拜。
走进宝殿,但见顶摩霄汉,脉贯虹霓,那莲台之上端坐一佛,真个是:
眉如新月,分悬白毫光万道。
眼似双星,普照婆娑界大千。
其人生得鼻隆准正,方口阔唇,耳厚垂轮,头布螺髻,两眼绀青,身披袈裟,周遭赤金流转,怎一个宝相庄严!
陆昭见了却悚然一惊。
不知为何,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那佛祖对其余人看都不看,只死死盯着行者。
站在一旁的阿傩厉声道:“孙悟空!既见如来,为何不拜!”
行者早知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指上喝道:“你这孽畜,十分大胆!怎敢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吃俺老孙一棍!”
话音未落,双手抡棒,兜头便打。
与此同时,伸手推了陆昭一把,后者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不由反抗,便被轻轻抛出山门外。
再听殿内,打骂声、嘶喊声、脚步声浑作一团,顷刻间乱成一锅粥!
陆昭站稳身形,抬眼再看,哪还有什么宝楼珍阁?分明是好大一座魔窟!
妖气覆压千里,无边无际,遮云蔽日。
陆昭先是一惊,回过神后面容一肃,背后松纹宝剑“仓啷”一声出鞘,一个箭步冲入妖洞。
甫一进洞,正见半空撇下一副金铙,叮当一声,把行者连头带足合住。
那些个菩萨、阿罗、揭谛等俱收了佛像,显出妖身,一个个面目狞恶,口齿流涎,如狼似虎扑下来,将措手不及的长老、八戒和沙僧三个揪着腿脚按倒在地,一齐绳缠索绑,紧缚牢拴。
更有妖邪牵住白马,收了行李。
出口大门轰然闭紧。
陆昭面色凝重,向上看去,见莲台化作骨塔,上伏一怪,蓬头垢面,竖着两道黄眉,悬鼻方口,牙齿尖利,形状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再看装束: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端的是凶焰滔天!
陆昭只看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额上冷汗涔涔。
黄眉怪打个哈欠,瞧都懒得瞧,嗤笑道:“连孙悟空都不是佛爷的对手,区区一个炼神反虚的玄门小修,也敢闯我山门?”
陆昭并不作声,心念催使,宝剑化作一道流光,直贯妖首!
啪。
老怪不紧不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拿着剔了剔牙,面上尽是愚弄。
阵阵哀鸣声中,削铁如泥的松纹法剑便被老怪揉成一坨烂铁,丢进嘴里,嘎巴嘎巴嚼碎,咽下了肚。
“宰了吧。”
黄眉随意挥了挥手,妖群里立时挤出个身材魁梧的虎精,身长二丈,铁塔一般,跨走到近前,两手空空,也不拿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