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唐僧和他的三个徒弟呢?”
老道依旧摇头。
“书中唐僧自称东土而来,许是作者杜撰。当今东土乃是刘汉天下,已传五帝,未曾听说有甚么大唐。”
“至于悟空、八戒、沙僧之流,更是闻所未闻。”
“啊~”
陆昭闻言垂头丧气,瞬间兴致全无。
“原来都是假的…”
见他这副模样,黄花老道面色微动,忽然问道:“徒弟,你说书中有一处濯垢泉,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后被蜘蛛精霸占…可是这两个字?”
说着取来纸笔,写下“濯垢”二字。
陆昭瞟了一眼,点头如捣蒜。
“正是!”
黄花老道见徒弟语气笃定,眼皮一耷,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沉吟良久,叮嘱道:“执真,日后除了为师,决计不可将梦中之事说与外人,记住了么?”
“这是为何?”陆昭挠头。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现在只管听命便是。”
陆昭好奇心起,但见老道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只得乖乖点头。
“知道了。”
……
……
午后,阳光明媚。
庭院中,一老一少对坐论道。
黄花老道展开《道德经》,对陆昭道:“今天我们讲第八章,上善若水。”
“师父,何谓‘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老道执壶注盏,将茶盏推至陆昭面前。
“童儿,你看水入杯盏,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此即‘上善若水’,但‘道’比水更为玄妙。”
“便如这风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拂动柳梢;无色无形,却能让春草自发,使燕雀自鸣,道亦如此。”
陆昭若有所思,片刻又问:“何为‘不争’?”
老道面露欣然,微微颔首,反问:“徒弟,你常在山中耍顽,可见溪水争高否?”
陆昭认真想了想,然后果断摇头。
老道笑言:“水往低处走,反得众流归附。你与万物争,便如掌中握沙,握得越紧沙愈流。你若学水不争,反成江海自聚千溪。”
“正如经云:‘夫唯不争,故无尤。’”
陆昭迷迷懵懵。
“师父,你总说‘大道无为’,又是什么意思?就是躺着不动吗?”
“非也非也~”老道哑然失笑,伸手指向旁边菜畦里的一株豆苗,“便如这豆苗,你若日日浇灌、夜夜施肥,其根反烂;你若顺应天时,浇肥有度,则其苗壮。无为便如老农知天时,不是不做事,而是做事合乎道理。”
“为师这么说,你可明白?”
陆昭捏着下巴,似懂非懂。
老道也不着急,又指向檐下一角。
“你再看那蛛网,虚若无物,却能承露接虫,此即‘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陆昭抬头看向檐角,目光落在蛛网中,当即一亮,忍不住叫道:“师父你瞧!那网上正好有七彩蜘蛛!跟那书里写得一模一样!”
黄花老道吃了一惊。
定睛一看,果真如此!
只见那蛛网上,七只色彩斑斓,仅有黄豆粒大的蜘蛛并排紧挨,脑袋齐齐朝向师徒二人,也不吐丝,一动不动地趴着,好像那私塾里听得入神的学童。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陆昭又叫道:“师父!那条金蜈蚣也来了!”
黄花老道循声望去,正见墙蹲砖缝旁,趴着一条巴掌长的多目金蜈,此刻迎风摇头摆尾,如痴如醉。
见老道看来,竟将前半身子立起,学着人的样子作揖下拜,叩首不已。
陆昭看得好笑,不禁用拇指捻着食指中指,口中啧啧作唤犬之声。
他本是戏谑之举,谁知那蜈蚣像是听懂了,爪足攒动,竟真一点点爬了过来。
陆昭见状,扭头冲老道咧嘴乐道:“师父,您老坐而谈玄,不施虫蚁,这些个蜈蚣、蜘蛛却不召自来,是不是也是一种‘不争’?”
第4章 收徒
听到徒弟的话,黄花老道一窒,无奈点头。
遂将话头一转,肃声道:“聋者目善视,瞽者耳善闻,缺一得专一,用志斯不分。”
“师父,您老叽里咕噜念叨啥呢?”
“我叫你收心!”
“哦...”
陆昭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头目不斜视,不再看那蜈蚣。
后者亦浑身一震,规规矩矩趴在一旁,不敢稍动。
见一人一妖老实下来,黄花老道满意地哼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讲道: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
半个时辰后。
“今日到此为止,童儿好生温习。”
撂下一句,老道施然而去。
望着师父走进丹房,陆昭挺直的身板一下子软了下来,扭头一瞧,金蜈蚣仍纹丝不动,忍不住捡起一根木枝戳了戳。
经他一碰,多目金蜈如梦初醒,愣了一会,又开始立身“作揖”,一个劲儿叩首。
陆昭乐了,蹲下身将脸凑到近前。
“你这虫儿,真能听懂人话?”
蜈蚣不答,只是一味磕头。
陆昭道:“你若是真能听懂,就打个转儿我瞧瞧?”
蜈蚣犹豫了下,以首衔尾,抱成金球,在土里打起跌来。
“好耍子!好耍子!”
陆昭忍不住鼓掌喝彩,想了想又道:“这个太简单,你要真有能耐,就在天上打滚儿!”
蜈蚣闻言止歇,头顶长须一分一合,似在犯难。
“不行就算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陆昭叹了口气,故作失落。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金光一跃而起,足有七八尺高,在空中翻滚几周落地。
陆昭惊得张大了嘴。
“你真会啊?”
多目金蜈点头,继续叩首作揖。
陆昭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兴奋道:“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
那金蜈沉思一阵,身形骤弓,毒螯翕张,百足次第而动,如算珠乱滚,俄而盘曲成环,尾足朝天,颤若悬笔。
使出浑身解数,献舞于前。
陆昭瞧得目瞪口呆。
舞罢回神,手心都拍红了,连声叫好。
见他这般开心,蜈蚣也欢喜起来,滴溜溜转个不停。
黄花老道听到动静,隔窗问道:“徒弟,你在跟谁讲话?”
“没...没人!我自言自语!”
陆昭一哆嗦,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拍去衣袖上的泥尘,大声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蜈蚣闻声,身形随韵律而动。
檐角的七个蜘蛛也跟着摇摆起来。
陆昭嘴中诵经,动作却一刻没停,瞥了眼身边随节而舞的金蜈蚣,玩心忽起,语调突然加骤: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旋见蜈蚣足身摆动的频率也随语调而加快。
陆昭咧嘴,像是发现了新世界,又将语速放缓,蜈蚣摇摆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道理?
陆昭不甚其解,语速忽快忽慢,蜈蚣亦然。
反复数次,蓦然闭口不语,蜈蚣动作戛然而止,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再次作揖叩首。
陆昭总算看明白了,奇道:“你能听懂《道德经》?”
多目金蜈点头又摇头。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听得懂,而是喜欢听,我说的对吗?”
金蜈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陆昭嘻嘻一笑,眼珠一转,学着师父的样子板起脸来,沉声道:“既然这样,你可愿拜我为师?日后端茶倒水、伺候左右,听我讲经说法。”
蜈蚣闻言喜形于色,叩头如捣蒜。
陆昭甚感宽慰,正要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