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宾主落座,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
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
龙王叹道:“我这里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有甚么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自何而来?”
那呆子认准这老龙说瞎话,嚷道:“不要推辞,有便赶紧拿出来!”
龙王故作沉吟道:“是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不如元帅亲自一观,何如?”
那呆子听闻果有宝贝,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着一个六尺长躯。
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
八戒上前看了,原来是个死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
那呆子不知好歹,嗤笑道:“这算甚么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彀无数!”
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的国王,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莫说宝贝,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
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你给我多少烧埋钱?”
龙王苦笑:“我无钱。”
八戒冷哼一声:“你想白使唤人?没钱便不驮!”
龙王无奈,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既如此,请。”
那呆子扭头就走。
龙王即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把尸首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
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
行者悠悠问道:“可有宝贝么?”
八戒急道:“有甚么宝贝!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一救!”
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
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
行者笑道:“你不驮,我们就先回去了。”
那呆子一愣:“你回哪去?”
行者道:“自然是回寺中,同师父睡觉。”
八戒道:“那我呢?”
行者笑道:“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就留在下面罢。总算有那君王作伴,此夜也不算孤单。”
八戒顿时慌了:“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我驮,我这就驮!”
行者笑道:“动作快点,慢了我们可不等你。”
那呆子不敢怠慢,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
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
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
阿青和小玉上前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
“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
那呆子心里有气,哼唧道:“你不知之,那井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
二人恍然,原来是早有准备。
行者笑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
“还要驮往哪里去?”
“自是驮了去见师父。”
八戒口中作念道:“好好睡觉的人,被这猢狲花言巧语,哄我教做甚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脏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发潮,如何穿么?”
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
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换!”
行者瞪眼道:“少贫嘴,你驮不驮?”
“不驮!”
“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
八戒历时怂了道:“哥哥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小弟就与这皇帝一般了!”
行者咧嘴:“既怕打,趁早儿驮着走路!”
八戒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阿青小玉紧随其后。
那呆子心中暗恼,算计要报恨行者。
说不了,却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来看。”
那唐僧睡不着,正与沙僧商议,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连忙起身道:“徒弟,你们回来了?看甚么?”
那呆子道:“孙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来了。”
行者刚进门,闻言骂道:“你这馕糟的夯货!我哪里有甚么外公?”
呆子道:“不是你外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
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
长老忽然惨凄道:“陛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
却是想起了自家故事,睹物思人。
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
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
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
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
行者瞥了眼呆子,一眼把他望到底,面上陪笑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
三藏点了点头,也觉有理,叹道:“罢了,只怪这国王天命不济...”
八戒见被猴子三言两语揭过去,心里不甘,又嚷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天上地下都有熟人,就是阎王救不得,上头也总有能救的!”
那长老闻言,又满是希冀地望向行者。
“悟空,这国王本是明君圣主,你若有法,便发慈悲救他一救,还此间一个太平,到时算你头功!”
第403章 上朝
行者道:“师父,这国王死了三年,尸身虽未坏,魂魄却已离体多时,若要救活,需得一件宝贝。”
三藏忙问:“什么宝贝?”
行者道:“须得太上老君九转还魂丹一粒,方能起死回生。”
三藏闻言,面露难色:“那太上老君贵为道祖,与这国王非亲非故,如何肯轻易赐丹?”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与那老倌儿有旧,当年大闹天宫时,没少打交道。去求他一粒丹,料也无妨。”
行者瞪了八戒一眼,暗道:‘这呆子,净会给我揽事。’
但见三藏一脸期盼,阿青、小玉也望着他,只得点头道:“罢了罢了,老孙便上天走一遭。只是...”行者一脸坏笑,意有所指,“这国王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像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
八戒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一下没了。
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
行者道:“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
三藏等一齐看向八戒,那呆子没可奈何,耷拉着脸道:“哥哥,你自去,我哭就是了。”
行者笑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你这哭,须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
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
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像死了人的一般。
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被感染,跟着滴泪心酸。
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否则定打二十个孤拐!”
八戒骂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没两日决计不停!”
沙僧见状,忙去寻几枝香来烧献。
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即纵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
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
一见行者,即吩咐看丹的金银童子:“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
行者作礼笑道:“老倌儿,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
老君道:“你那猴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
行者不言语,只是陪着笑。
老君无奈:“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
行者才将乌鸡国之事说了一遍,道:“我师慈悲,着老孙医救人,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罢。”
老君瞪眼:“一千万?当饭吃呢!咄!快去!没有!”
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
老君道:“也没有。”
行者道:“十来丸也罢。”
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去别处问去。”
老君不耐烦摆手:“去!去!去!”
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
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
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
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
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