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方向截然相反,却是殊途同归!
这万里征途,这千山万水,父亲当年曾一步步走过。
如今,也该自己一步步丈量了!
每一步,都踏在父亲当年的足迹上。
每一处山水,都留有父亲当年的气息。
透过月光,阿青似乎看到了当年父亲白衣飘飘的潇洒背影。
而今天,自己护圣僧西去,同样一路风雨,一路修行。
时空交错,两道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这条路,对阿青来说,早已不是简单的西行之路,求经之途。
阿青胸中激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圣说得是...”
小玉没有说话,只上前轻抚他的后背。
三藏道:“玄元帝君当年东行求真,今日二位道长护法贫僧西行,皆是为苍生计,为众生谋。”八戒道:“阿青兄弟,玄元帝君是厉害,我看你也不差!”
阿青摇头道:“我比父亲,差之远矣。父亲当年东行,所遇凶险远胜今日。他能一一度过,非我所能及。”
行者笑道:“贤弟何必妄自菲薄?你如此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假以时日,必不在帝君之下。”
阿青再度摇头,没有说话。
此时,明月已至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三藏道:“今闻帝君圣迹,贫僧感慨良多。帝君东行,是为求道真;我等西行,是为取真经。目的不同,其心一也。”
行者道:“师父说的是。这取经之路,虽是磨难重重,却也意义非凡。每一难,都是修行;每一劫,都是道理!”
沙僧道:“大师兄说的对!”
八戒打个哈欠,道:“师父,这么晚了,明日还要赶路,咱们早歇了罢。”
三藏点头,众人各自回房。
阿青却无睡意,独坐院中,望月沉思。
小玉轻轻走来,坐在他身旁,道:“青哥儿,还在想帝君之事?”
阿青点头,叹道:“每每思及,便觉自身渺小。父亲降妖除魔,无所不能。而我今日,连一狐妖都不能度化,这真是...”
小玉笑道:“青哥儿何必自责?那狐阿七冥顽不灵,自寻死路,非你之过。其实帝君当年,也未必每次都能度化成功。”
他从师父口中听来的事迹,知师祖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东行路上凡多妖精,九成都被打杀了,形神俱灭那种。
阿青叹道:“话虽如此,我总觉自己修行不够。父亲常言:‘修道先修心,降魔先降己。’我心有不忍,便是修行不足。”
小玉道:“帝君也说过:‘慈悲非软弱,度化需缘分。’那狐阿七与你无缘,强求不得。你能存慈悲心,已得其中真谛。”
阿青转头看向小玉,心中一暖,道:“谢谢你,小玉。”
小玉微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帝君当年东行,有师父和诸位师叔相伴;你今西行,有我相随。这条路,你并不孤单。”
阿青大为感动,用力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脸上,一片宁静。
此时,行者从瓦上传来:“夜深了,贤弟还未歇息?”
阿青起身反问:“大圣不也未睡?”
行者从屋顶一跃而下,躺在竹椅上,枕臂望月,笑道:“老孙想起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那时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无双无对。如今想来,可笑,可叹!”
阿青坐在行者身旁,道:“大圣当年英姿,至今令人神往。”
行者摆了摆手,不以为然:“什么英姿,不过狂悖罢了!若非佛祖慈悲,老孙早已了账。这些年被困,却也因祸得福,让老孙悟明了许多道理。”
“什么?”
“天地之大,能人辈出;道途之远,永无止境!”
小玉坐在阿青身边,闻言赞道:“大圣能悟此理,已得修行三味。”
行者也笑:“小子倒会说教。”又看向阿青,“贤弟,你父玄元帝君,是三界里为数不多能让老孙发自内心敬佩之人。他能东行求真,最后成就帝君之位,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慈悲不可为。你今新走旧路,当见贤思齐。”
阿青正色:“我晓得。”
行者咧了咧嘴,语气莫名:“咱们脚下这条路,看似是西行取经,实则是修行之途。师父求经,八戒、沙僧求正果,老孙求解,你求…继承父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归根结底,都是在这条路上,寻找自己的道。”
小玉若有所思,道:“大圣所言极是。我随师尊修行多年,常听师尊念叨说:‘道在脚下,路在心中。’今日方有体会。”
三人月下畅谈,不觉已至三更。
忽听八戒在房中鼾声如雷,夹杂着吧唧嘴:“好大的馒头…我啃…我吃…你往哪儿走...”
行者闻言笑骂:“这呆子,梦里还惦记着吃!”
阿青、小玉也笑了起来。
沙僧走出房门,叫道:“大师兄,二位道长,夜已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早点睡罢。”
行者一跃起身,道:“说的是,睡罢,睡罢。”
三人各自上榻。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众人辞别李老头一家,继续西行。
李老苦留不住,备了些干粮相送,又叩首谢道:“愿圣僧早到西天,取得真经,普济甘霖!”
三藏合十还礼,一行人离了庄子上路。
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但见:
天淡云闲,山明水净。红叶满山如锦绣,黄花遍地似铺金。
秋光好处,恰宜行路之时。
师徒们行走在秋色之中,心情舒畅。
八戒挑着担,嘴里哼着小曲儿,沙僧牵马,步履稳健。
行者在前开路,阿青、小玉左右护持,警惕四周。
三藏于马上,见景色宜人,道:“这般秋色,若非取经事急,倒可驻足赏玩。”
行者笑道:“师父,前路还长,美景多的是。待取得真经,回转东土,老孙陪你游遍天下名山,观尽人间美景!”
八戒嚷道:“同去同去!”
沙僧道:“二哥,到那时你已成佛,岂能随意下界?”
那呆子道:“做佛有什么好?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玩,闷也闷杀了!”
众人说笑间,忽见前方一座高山,阻住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
行者闻言冲阿青抛了个无奈的眼色。
老和尚又来了!
即有气无力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
三藏愁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
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呢,早呢!还不曾出大门哩!”
第397章 反差
听了行者的话,三藏先是大惊,而后不敢相信。
呆子笑嘻嘻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
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
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的过梁啊。”
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
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
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
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
好山!看那八面崔巍,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立,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
那长老依旧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
大圣闻言,头也不回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
阿青和小玉也劝了几句,那长老这才宽心,在马上念起了《多心经》。
一行人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三藏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殿阁重重,对众道:“徒弟们,二位道长。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
行者道:“师父说的是,老孙去看看好歹。”
话音未落,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叠叠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正是那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是一座寺院,正好借宿!”
阿青此时也收回法目,冲老和尚点了点头。
三藏闻说有寺院,欣喜无比,即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那山门之外。
来到近前张望,上下不见牌匾。
长老正纳闷,却见那大圣笑道:“师父,你老人家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得?”
长老又看了一阵,面露疑惑。
原来那匾额被尘垢朦胧,所以他未曾看见。
行者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
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
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谁去敲门?”
三藏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为师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
行者笑道:“既如此,师父请。”
那长老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
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右边的手掌崚嶒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