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多少路了?”
“有十五六里了。”
“还有多远?”
倚海龙有些奇怪,用手一指道:“前面乌林子里就是!”
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却立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着脚后一刮。
可怜忒不禁打,一下儿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
行者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妆做两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
第390章 暴露
且说行者打杀巴山虎、倚海龙,变化身形,假扮二妖,径往压龙洞请那老狐精。
三五步,跳到林子里,正找寻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
行者不知深浅,未敢擅入,只得吆叫一声:“开门!开门!”
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将他两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皱眉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山精?”
行者上前见个礼,陪笑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金角、银角二位大王差来请老奶奶的!”
那女怪闻说,点头道:“既如此,随我来罢。”
行者随她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但见:
雪鬓蓬松,星光晃亮。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疏神气壮。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
大圣见了,行有踌躇,心生惆怅,只觉万般无奈。
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道他今日为何苦恼?
行者心想:‘老孙既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讯。’
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他要受辱于怪!
到此际也没及奈何,撞将进去,朝上跪下道:“奶奶!”
那怪道:“我儿,起来。”
行者暗自咬牙,那老怪问道:“你是哪里来的?”
行者答道:“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拿那孙行者哩!”
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
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
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几个小女怪,捧着减妆,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
那老怪道:“你们来怎的?我往自家儿子去处,愁那里没人伏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都回去!关了门看家!”
那几个小妖果俱回去,止有两个抬轿的。
老怪又问:“那差来的,你们叫做甚么名字?”
行者连忙答应道:“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龙。”
老怪点了点头,随口道:“你两个前走,与老身开路。”
行者暗道:‘可是晦气!经倒不曾取得,且来替他做皂隶!’却又不敢抵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四声喝起。
行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
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何?压得肩头疼啊!”
小怪那知甚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
行者在轿后,丛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大烧饼,抱着啃。
轿夫见他吃得无比香甜,抹了抹嘴道:“长官,你吃的是甚么?”
行者含糊道:“不好说,这远的路,来请奶奶,没些儿赏赐,肚里饥了,原带来的干粮,等我吃些儿再走!”
轿夫流涎道:“分些儿我们吃吃!”
行者笑道:“好说,好说。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
那小妖不知是计,围着行者,分其干粮,被行者掣出棒,着头一磨。
一个汤着的,打得稀烂;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哼。
那老怪听得动静,轿子里伸出头来看时,被行者跳到轿前,劈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
行者解了先前的窝囊气,指着笑道:“造孽!你叫老奶奶,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公公!”
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欢喜道:“那泼魔纵有手段,已此三件儿宝贝姓孙了!”
却又拔两根毫毛变做个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做两个抬轿的,他却变做老奶奶模样,坐在轿里。
轿子抬起,径回本路。
却说莲花洞中,阿青变作苍蝇,正在四处打探。
他将前、中、后三洞摸了个遍,已记清路径,又往后洞石室,见三藏等人安然无恙,心中稍安。
正欲飞出洞外,等候行者,忽见两个小妖抬着一坛美酒,摇摇晃晃走来。
阿青急忙闪避,却不料法力不济,变化之术稍有松动,那苍蝇身形忽大忽小,竟露出本相一瞬。
虽只一瞬,却已被厅中饮酒的金角、银角看在眼中。
两兄弟心里郁闷,正举杯饮酒,忽见梁上一只苍蝇忽大忽小,现出小童模样,不由一惊,手中酒杯险些落地。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惊疑。
不消说,这位定是陆青师侄了!
难怪伶俐虫儿道不曾看见,原是变化潜进家里来了!
他两个心念电转,恍然大悟,捏紧酒盏,都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旁人,二魔早已出手擒拿。
可这是玄元帝君的亲子,自家同宗的亲师侄,如何下手?
金角心中打鼓,银角也是为难。
二人交换眼色,都觉棘手。
正犹豫间,一旁侍立的小妖也看见梁上异样,低声道:“大王,梁上那苍蝇好生古怪,怎的忽大忽小…”
金角忙咳嗽一声,斥道:“休要胡言!一只苍蝇,有甚古怪?还不退下!”
小怪不敢多言,讷讷而去。
银角举杯,刻意提高声音道:“哥哥,今日得了唐僧,乃是大喜。来,小弟敬你一杯!”
金角历时会意,脸上绽出笑意,与他碰杯道:“贤弟说的是,今日一醉方休!”
二人推杯换盏,对此故作不见,只顾饮酒谈笑。
且说阿青在梁上,心中暗叫不好:“糟了!定被那怪发现了!
他急运法力,稳住身形,又变回苍蝇模样,心中怦怦直跳,只觉妖魔即刻便要出手。
谁知等了半晌,厅中二魔只顾饮酒谈笑,像是压根儿没瞧见。
有小妖提醒,反被金角斥退。
这是何故?
阿青大奇。
是真没看见?还是另有图谋!
他心中忐忑,不敢久留,振动翅膀,悄悄飞出大厅,往洞外去了。
待远离了莲花洞,躲进林子,方现出本相,长舒一口气。
方才好险,若非二魔饮酒正酣,未曾留意,自己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正在他心有余悸之时,行者的轿子已到莲花洞口。
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
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可是巴山虎、倚海龙回来了?”
毫毛道:“是我们。”
“你们请的奶奶呢?”
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
小怪道:“你且住,等我进去先报。”
遂进洞报道:“大王,奶奶来耶!”
两个魔头闻说,即收了酒碗,排香案来接。
行者听得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为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这番来,我变老怪,是他母亲,定行四拜之礼。虽不怎的,好道也赚他两个头儿!’
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
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入门里,他却随后徐行,那般娇娇啻啻,扭扭捏捏,就像那老怪的行动,径自进去。
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
博山炉里,霭霭香烟。
他到正厅中,南面坐下,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母亲,孩儿拜揖。”
行者心中快意,抬手颤巍巍道:“我儿请起~听说你们拿了唐僧,请我来吃,可是真的?”
二魔道:“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
“既如此,快带老身去看看唐僧,是何模样,竟能长生不老。”
“母亲请!”
“我儿,那唐僧现在何处?带上来让老身瞧瞧。”
银角道:“母亲稍候,孩儿这就去提。”说罢,命小妖往后洞提人。
不多时,唐僧、八戒和沙僧三个被押上厅来。
那呆子本来战战兢兢,见到那老怪一愣,盯着瞅了一会,忽地哈哈笑出声来。
沙僧以为二哥头昏了,便道:“哥哥,咱们性命只在旦夕,你也笑得出来?”
八戒摇头甩耳道:“兄弟,我笑中有故!”
沙僧不解:“甚故?”
八戒道:“我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奶奶,是弼马温来了!”
沙僧大惊:“你怎知是大师兄?!”
八戒笑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掬起猴尾巴子,不是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