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老猪就去巡山!”
说完,那呆子生怕行者反悔,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赳赳,径入深山,气昂昂,奔上大路。
行者见他去了,终是忍不住嬉皮笑脸。
到这会,哪怕长老昏愚,也回过味来,骂道:“你这个泼猴!对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常怀嫉妒之心。你做出这样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么巡山,却又在这里笑他!”
行者笑道:“师父此言差矣,你看猪八戒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怪,不知往那里去躲闪半会,稍时捏一个谎来,来哄我们。”
长老不信:“你怎就晓他?”
行者道:“师父若是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听他一听,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
长老正有此意,点头道:“好,只是切莫再捉弄他。”
行者应诺了,嘱咐阿青三个几句,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作个蟭蟟虫儿。但见他:
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星还甚。眼睛明映映,声气渺喑喑。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款款机深。几番闲日歇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眼莫能寻。
嘤的一翅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
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来,望着唐僧,指手画脚的骂道:“我把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掐的弼马温,面弱的沙和尚,还有两个装糊涂的小牛鼻子!都在那里自在,捉弄我老猪来跄路!大家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巡甚么山!都晓得有妖怪,躲着些儿走,却教我去巡山,这等晦气!老猪就在这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答应他,只说是巡了山,看他如何分说!”
那呆子心里有气,嘴里骂骂咧咧,搴着钯走。
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钻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弼马温,也不得像我这般自在!”
话音刚落,只见个啄木鸟从天而降,刷剌的一翅飞下来,照长嘴上扢揸一下。
那呆子吃疼,慌得爬将起来,口里乱嚷道:“有妖怪!有妖怪!大师兄!”
伸手摸摸,泱出血来了,这下更慌了。
他看着这血手,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却不见动静,瞪眼道:“是谁?出来!”
忽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鸟,顿时怒了,咬牙骂道:“兀那撮鸟!弼马温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晓得了,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将我啄了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
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行者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
呆子慌得爬起来骂道:“这个撮鸟,却搅得我狠!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雏,怕我占了,罢!罢!罢!不睡他了!”说着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
可笑坏了行者。
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
好大圣,摇身又一变,还变做个蟭蟟虫,钉在他耳朵后面,不离他身上。
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
放下钯,对石头唱个大喏。
行者看得直乐,只听他嘴里念叨:“石头啊,我这番回去,见了师父,若问有妖怪,就说有妖怪。他问甚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一发说我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甚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甚么门,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他问里边有多远,只说入内有三层。十分再搜寻,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遭瘟的弼马温去!”
第385章 苦也
书接上回。
且说那呆子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后,将他所言所语一一听得明白,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
长老见他独自回来,便出言相询。
行者笑道:“他在那里编谎哩,待会就来。”
长老道:“他两个耳朵盖着眼,愚拙之人,会编甚么谎?”
行者撇嘴:“师父惯会护短,老孙骗你怎的?”遂把八戒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又编甚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的话预先说了。
长老和沙僧听得面面相觑,见他说得有模有样,像是八戒的语气,不由先信了三分。
小玉听得捧腹,悄悄问阿青:“青哥儿,你说观音菩萨大智大慧,怎的找了悟能长老来护法师上西天取经?”
这话说的委婉,他的本意其实是,取经大事,怎可如此轻怠?
找个好吃懒做的去西天。
阿青没有过多解释,只笑道:“小玉你这便不知了,正是这般,才要去西天!”
小玉天资聪颖,很快明白了他话中深意,点点头也笑了。
正这时,只见那呆子拖着耙晃悠悠回来了,低着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
行者见状,知他是在温习,对三藏笑道:“师父,你就瞧好戏罢!”
长老有些迟疑,叫了声“八戒”,那呆子听到声音猛地抬头,这才如梦方醒:“我到地头了!”忙上前跪倒。
三藏吓了一跳,扶起来问道:“徒弟辛苦了,你这是做甚么?”
那呆子叫道:“师父,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
长老下意识瞥了猴头一眼,见他一副抱臂看好戏的模样,便问:“既有妖怪,你怎的回来的?”
老师父虽憨,也知自家二徒弟手段,若真遇上妖精,大抵是要遭重的。
那呆子不知师父心中所想,自顾自吹嘘道:“师父不知,那妖精见了我十分害怕,叫我做猪祖宗,猪外公,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还说要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哩!”
小玉闻言噗嗤笑出声来,忙伸手捂嘴,幸好动静不大,只惹得阿青侧目。
前者怕好戏提前泡汤,刻下强迫自己回忆过往伤心,冲后者递了个抱歉的眼神。
对不起青哥儿,真没绷住。
行者强忍笑意道:“八戒,想是你在草窠里睡着了,怎的净说梦话?”
呆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三寸,脱口而出道:“爷爷啊!我睡他怎么晓得?”
这话一出漏了馅儿,那长老是个心善的,闻言反倒松了口气。
没遇到妖精就好,不然他师徒恐无再见之日了...
行者见他露怯,向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一把揪住道:“过来,我问你!”
呆子彻底慌了,战战兢兢道:“问用嘴问,不要拉拉扯扯...”
行者懒得多言,直入主题:“你说,这是甚么山?”
八戒道:“是...是石头山...”
“甚么洞?”
“石...石头洞。”
“甚么门?”
“钉钉铁叶门。”
“里边有多远?”
“入内有三层...”
那呆子回着回着越觉有异,矮腰缩背,说话愈发底气不足。
不对啊,这弼马温怎的问得都是我想说的!
行者冷笑道:“后半截你不消说了,老孙替你讲罢!”
八戒一愣,将长嘴一挺道:“你又不曾去,如何晓得?”
行者嘴角上扬,紧盯着他道:“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么?”
那呆子闻言两腿一软,又跪倒在地。
行者话不停:“还朝着石头唱喏,当做我三人,对他一问一答,又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贤弟,我说的可对?”
那呆子这才知道被人跟踪了,磕头如捣蒜,告饶道:“哥欸,别念了,别念了!我知错了!”
行者骂道:“我把你个馕糠的夯货!这般要紧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那啄木鸟叮你醒来,你还在那里睡哩!又编这样大谎,岂不误了大事?”
“且伸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八戒吓得魂飞天外,哭丧着脸道:“哥啊!你那个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弟弟当场就死了,到时谁陪你护送师父西去取经?”
行者把眼一瞪:“你既如此怕死,怎的扯谎来骗老孙!”
那呆子心道:‘正是怕死,才扯谎哩...’
嘴上却连连讨饶:“哥哥呀,只是这一遭儿,以后再不敢了!”
行者道:“那便打三棍。”
那呆子都快屙了:“爷爷呀,就是半棍儿也禁不得!”
说完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向师父,您老人家慈悲为怀,快替徒弟求求情啊!
长老心最软,忙劝道:“悟空,他躲懒巡山,扯谎诓我,确实该打。只是过山少人使唤,你且饶他这回,等待过了山再打罢。”
行者本只是故意唬他,此时目的达到,就顺坡下驴,收了棍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再去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
“大哥放心,放心!”
那呆子保住小命儿,再不敢偷懒耍滑,嘴里连连答应,爬起来一溜烟儿跑了。
他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
每见一物,都怀疑是猴子变得。
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钯道:“师兄,你别跟着我了,这遭老猪真不编谎了!”
那大虫正捕猎,兀见一凶恶猪妖,也吓了一跳,张口低吼一声,扭头跑了。
八戒松了口气。
又走处,那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捶胸地道:“哥啊!这是怎的起!一行说不敢编谎了,怎的又变树来打人!”
风儿刮过,四下一片寂然。
呆子警惕半晌,爬起身继续往前走,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哥哥,你怎又来了!常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老猪说不编就不编了,你又变作老鸦怎的?且行行好,放弟弟一条活路罢!”
那老鸦颇通人性,似听懂了,朝这自作多情的肥彘犯了个白眼,扑棱棱飞走了。
那呆子这才抗耙往前,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晃荡。
......
按下八戒故作惊疑不题,且说此时的莲花洞里,金角银角大王正对坐饮酒。
酒是他两个遣人往山下使钱打得好村酒,香醇甘洌,奈何灌进两副愁肠。
金角猛饮两盅,觉不过瘾,叫一声:“来人,换大盏!”即有小妖奉上两只海碗,斟得满溢。
这怪接过狂灌,胡乱抹了把嘴,随口道:“兄弟,我们多久不曾巡山了?”
银角想了想道:“大抵有半个月了。”
金角道:“兄弟,今日我下榻闻洞口有鹊声,想是喜事将近,你与我去巡巡!”
银角一怔。
喜鹊?他怎的没听见?
脑袋里念头一转,明知故问道:“哥哥巡山怎的?”
金角更是装糊涂的高手,又连吃两碗水酒,醉醺醺道:“贤弟有所不知,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众,连马五口。今早枝头闹喜鹊,想是他们来了,你看他在哪处,与我把他拿来!”
银角不解问道:“我们要吃人,哪里不捞几个?区区几个和尚,让他们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