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足足四粒仙果!
如今轻飘飘一句,就这么罢了?
那刚才他们又求又劝,又算什么?
便是行者、八戒和沙僧,也听得愣住。
行者暗啐一口:‘这老道士,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要打要杀,如今却说‘不是什么大事’!我看是故意找茬儿!’
三藏心思单纯,闻言喜出望外,忙合掌道:“多谢大仙开恩!”
镇元子摆手道:“陆道友乃是贫道挚友,他的面子,我自然要给。”
言外之意就是,别想太多,不是我原谅了你,而是这份情谊救了你们。
老师父不解其意,只是一味行礼。
这事看似要翻篇了,陆昭却不以为然。
他摇头道:“道兄此言差矣。这猴头偷盗仙果,毁坏灵根,罪莫大焉。道兄愿意看贫道的一分薄面上不加追究,贫道心领。但有过当罚,有错当改。若因贫道之故,便轻轻放过,绝非善道。”
大仙笑道:“道友无须太过较真。几颗果子而已,量也不值什么。话说回来,那人参果本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唐僧既不吃,被他徒弟吃了,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至于果树,虽损了些枝叶,但灵根未伤,修养一阵也就恢复了,道友不必挂怀。”
“道兄言谬。”陆昭正色道,“偷便是偷,岂可因‘本是为他们准备’之故,便不追究?再者,那果树乃天地灵根,经此一遭,怕是千百年难复。”他顿了顿,又道,“这猴头与贫道有些关系,唐圣僧前世与贫道亦是故交。贫道既然来了,自愿代他补偿。”
镇元大仙还要再说,陆昭摆手道:“我意已决,道兄不必多劝。”
大仙笑道:“既然道友坚持,那就多谢了。只是那人参果树乃开天辟地时的灵根,受损非轻,道友可有把握?”
陆昭笑道:“愿勉力一试。”
“如此,有劳。”大仙起身,“请随我来。”
陆昭点头,不消多说,众人都抬脚跟上。
一行随镇元大仙,往后园而去。
穿过花园、菜园,来至人参果园,但见那厢紫气缭绕,祥光霭霭。
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
只是走近看时,但见那树叶儿有些稀疏,枝条也有折断痕迹,地上落了不少叶子。
陆昭瞥了行者一眼,后者嘿嘿一笑,有些难为情。
大仙见爱树这般凄惨,不由叹息一声。
陆昭细细看彀半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幸好,这灵根虽被打坏了不少枝叶,却未伤及根本。”
“这果树乃先天戊土之精所生,枝叶受损,精气外泄,需以先天乙木之精滋养,再以三光神水灌溉,或可速愈。”
大仙讶道:“道友竟识得此树根本?话虽如此,只是那先天乙木之精与三光神水,俱是天地奇物,等闲难以寻觅。”
陆昭笑道:“贫道不才,早年游历四方,偶得一些,今日正可用上。”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瓶,一只木匣。
他先打开那玉瓶,众人凑上前观看,但见其中盛着半瓶清水,那水清亮透彻,似有日月星三光流转,熠熠生辉。
“这便是三光神水?”行者眼睛一亮。
“不错。”陆昭点头。
他早年自师门传承玉简中学过一门三光神咒,此水正是他用此法截取天光而化。
陆昭又打开木匣,见其中盛着一团青气,氤氲流转,蕴有勃勃生机,正是那先天乙木之精!
大仙赞道:“道友竟连这等宝物也有。”
陆昭笑道:“我自没有,此是祖师所赠!”
他早知这厢故事,在来之前先往昆仑玉虚走了一趟,说明缘由,得赐此宝。
大仙闻言,朝东拜道:“如此,多谢玉清道友!”
元始天尊虽是陆昭祖师,但镇元子皆以“道友”称之,总之各论各的。
道门无为,没那许多规矩。
众小仙也忙随师父一道下拜。
陆昭手拿二宝,却没有立刻着手施为,而是转身看着行者,沉声道:“大圣,你偷盗仙果,毁坏灵根,罪过不小。今日贫道替你弥补,你当诚心向道兄赔罪,立誓永不再犯。”
行者此时气早消了,知是自己有错在先,又感陆昭当年五行山下照拂之恩,便上前对镇元大仙躬身作揖,由衷道:“大仙,老孙一时嘴馋,偷了你的果子,又打坏了你的树,这厢里给你赔罪了!”
镇元大仙轻哼一声:“你这猢狲,竟也有认错的时候。”
行者挠头笑道:“有错便认,挨打立正。只是大仙,你那果子,老孙实是赔不出来。不若这般,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日后但有驱驰,老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仙点了点头,抚须道:“看在陆道友面上,便饶你这次,下不为例。”
行者笑嘻嘻应了,龃龉全消。
陆昭又对三藏道:“唐长老,大徒弟生性顽劣,你身为师父,当严加管教。今日之事,你亦有不察之过。”
三藏合掌道:“帝君教训的是。贫僧管教不严,致使孽徒闯祸,实在有愧。日后定当严加约束,再不令其妄为!”
陆昭微微颔首,看向八戒和沙僧,尤其是前者。
他怎不知,行者之所以会去偷果,一则嘴馋,二则这呆子怂恿撺掇。
不消他开口,两个忙上前,对镇元大仙磕头赔罪。
那大仙一挥手将二人托起,嫌弃道:“罢了,罢了。既已知错,便既往不咎。”
陆昭这才道:“道兄,他等既已认错,贫道便施法修复灵根,以补其过。”
“有劳道友。”
陆昭先取出那团先天乙木之精,托在掌中,默运玄功。
但见他掌心放出淡淡青光,那团乙木精气渐渐化开,化作丝丝缕缕的青气,如烟如雾,飘向人参果树。
那青气触及果树,果树顿时一震,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欢欣雀跃。
那断折的枝条,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新长出嫩芽,稀疏的叶子,也渐渐丰满,变得青翠欲滴。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先天乙木之精,果然神妙!
镇元大仙抚须微笑,暗暗点头。
这时,陆昭又取玉瓶,将三光神水倾出少许,洒在树根处。
那神水渗入土中,人参果树又是一震,通体放出淡淡光华,枝叶愈显青翠,生机勃勃。
那原本有些萎靡的树冠,此刻挺拔舒展,竟比先前更加茂盛。
陆昭收了玉瓶、木匣,对大仙笑道:“幸不辱命。这果树受损的枝叶,已尽数修复。那先天乙木之精与三光神水,尚有少许留在树中,日后可助此树生长,下次结果,或可提前数千载。”
大仙心喜,上前细看果树,但见那树青枝绿叶,郁郁葱葱,比受损前更加精神,不由抚掌赞道:“甚好,甚好!下回宝树结果,定要做个人参果会,请道友一观!”
陆昭笑道:“小弟翘首以盼,道兄可别忘了!”
“欸~只怕道友到时借故不肯来!”
两人相顾而笑,气氛愈发欢融。
大仙对三藏等人道:“你等偷果毁树之过,就此一笔勾销。日后西行,当好自为之。”
三藏由衷道:“多谢大仙宽宏、帝君解难!”
行者三人也行礼称谢。
大仙这时笑道:“过往不必再提。诸位远来是客,又在我观中受了两日委屈。今日正好陆道友在此,贫道当设宴赔罪,与诸位接风洗尘!”
第375章 父与子
书接前文,陆昭修复人参果树,化干戈为玉帛后,镇元子大喜,吩咐徒弟道:“速去准备斋宴,好生款待圣僧师徒,与陆道友接风洗尘。”
清风明月应声去了,那大仙又携陆昭之手,笑道:“多年未见,今日定要一叙旧情!”
陆昭笑道:“正要叨扰。”
当下,众人转回膳厅,分宾主落座。
席间,大仙与陆昭谈玄论道,众人侍候左右,听两位前辈高谈阔论,皆受益匪浅。
大仙提起当年趣事,又说些别后经历,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阿青、小玉在旁听了,方知两家交情深厚。
难怪父亲一来,大仙的态度便来了个两极反转。
原来当年父亲和师祖得以重归玉清一脉,乃是镇元大仙在其中牵线搭桥,可谓恩重如山。
期间,行者三人频频向陆昭敬酒,一向不饮酒的三藏也以茶相代,饮彀三杯,以表谢意。
宴席将散之时,大仙道:“今日与道友重逢,实乃快事。贫道这五庄观虽比不得你那千泉山清幽雅致,却也别有一份景致,道友何不小住几日,你我也好畅叙别情?”
陆昭沉吟不语,还未答话,大仙又笑道:“道友久未出山,此番来得仓促,想必家中尚有安排?若是不便,贫道也不强留。”
这话本是寻常客套,谁知陆昭听了,却朗声笑道:“道兄说哪里话!陆某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何须向家中报备?”言罢,将袖一拂,豪情勃发,“今日既与道兄重逢,正当把酒言欢,畅谈三日!道兄盛情,小弟岂有推却之理?”
大仙抚掌大笑:“道友豪情不减当年!那说定了,便在我观中住上些时日,你我把酒论道,不醉不归!”
阿青在旁听了,暗暗撇嘴:‘爹爹这话说得豪迈,若是娘亲在此,怕就不是这般光景了。前些时日,爹爹要出门访友,娘亲嘱咐早些归来,爹爹还连连称是。今日在镇元大仙面前,倒说得这般洒脱……’
他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谨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小玉抿嘴轻笑,也不点破。
大仙举杯笑道:“来,再饮一杯!”
陆昭举杯相酬,二人对饮,相视而笑,颇有当年纵论天地、笑谈风云的意气。
宴罢,清风明月领三藏等到厢房安歇,大仙邀陆昭到静室叙话。
大仙笑道:“道友,今日之事,非是贫道故意为难,实是无奈之举。”
陆昭自然知道内情,笑道:“道兄不问世事,却心系众生,甘为取经大业添砖加瓦,此等胸怀,小弟佩服之至!”
大仙摇头感慨道:“道友身在家中坐,遍知三界事,这手卜算功夫,果然神鬼莫测!我料到唐僧不肯吃那果子,也想到那猴头会抵不住怂恿窃宝,却没算到他会为了偷果毁树。若非如此,贫道也不会将他们锁在柱上,挨一顿鞭子。”
室中只他二人,有些话说起来就不必顾忌。
陆昭不以为然:“以道兄的手段,真想为难,岂是简单一顿鞭挞能了账?那龙皮七星鞭非同小可,若真个要打,便是那猴头有金刚不坏之身,也少不得吃些苦头。”
言外之意,道兄还是心软了。
大仙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陆昭道:“阿青那孩子实诚,见人有难便心急如焚,让道兄见笑了。”
大仙面色一肃,正色道:“此言差矣。令郎重情重义,能为朋友挺身而出,贫道甚是喜欢。还有你那徒孙,也是心思玲珑,智慧过人。道友有子孙如此,实在令人羡慕。”
“过奖过奖。”陆昭咋了眨眼,笑吟吟道,“道兄这般费心安排,怕不是为了引贫道前来罢?”
大仙一愣,点头道:“知道瞒不过你!”
两人相顾而笑。
陆昭从静室中出来,已是月上中天,阿青和小玉正在门外候着。
陆昭道:“走,随我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