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也道:“佛祖妙谛精深,圆融无碍,陆某受教良多!”
如来微微颔首,话题一转,道:“前时我座下二弟子金蝉,今世托生为东土大唐僧人玄奘,发愿西行,求取三藏真经,以解众生之苦,传我大乘教法于东土。此一事,帝君当有耳闻。”
陆昭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此事遍传三界,陆某自然知晓。金蝉子十世修行,今发宏愿,跋涉万里,求取真经,此乃大功德,大毅力,我亦深为敬佩。”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指轻轻敲了敲莲台,露出些许好奇之色,问道:“说起来,陆某一直有些好奇,那金蝉子当年究竟所犯何过,以致被贬凡尘,轮回十世?佛祖若方便,可否为陆某一解疑惑?”
如来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慈悲庄严之相,缓缓道:“金蝉子当年于我莲台下听经,因倦怠轻慢,不合我旨,故贬其真灵,转生东土。此乃其命中该有之劫数,历经磨难,方得圆满。”
这话说得含蓄,但陆昭何等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
“命中该有之劫数”,短短数字,已道尽天机。
第363章 流沙河
金蝉子被贬,明面上是因“怠慢佛法”,实则是“命中该有此劫”,需经十世轮回,方能修成正果。
此乃天定之数,亦是其修行必经之途。
“原来如此。”陆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略作沉吟,笑道,“西行取经,普度众生,乃是不世出的善举。佛祖可差人告知取经人,日后若有用得着陆某之处,但有所需,我自略尽绵薄微力。”
如来听罢,面露微笑,合十道:“善哉,善哉。帝君深明大义,实乃众生之福。”
陆昭笑道:“佛祖客气了。此等功德之举,自当襄助。”
二人相视,皆不再多言。
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即可。
又闲聊片刻,陆昭起身道:“今次与佛祖论法,贫道获益良多。陆某山野之人,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
如来挽留道:“帝君何不再盘桓数日?灵山虽陋,却有几分景致可赏。”
陆昭摆手,开玩笑道:“不了不了。耽搁这几日,家里那位怕是等得心焦,万一打上灵山来要人,岂不怀了你我两家和气?”
如来闻言,亦不禁莞尔,当下笑道:“既如此,贫僧便不多留了。阿傩、迦叶,代我相送。”
“遵旨。”二尊者躬身领命。
陆昭对如来拱手一礼:“他日自当再会。”
如来合十还礼:“帝君慢行,有缘再聆妙谛。”
当下,陆昭在阿傩、迦叶二尊者的陪同下,出了大雄宝殿,离了雷音宝刹,一路下山。
将至山门,陆昭对二尊者道:“有劳二位,就送到此处罢。”
阿傩、迦叶合十道:“恭送帝君。”
陆昭点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眨眼不见。
此番相会,他与如来自始至终都未提阿青、小玉随行取经之事。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陆昭亲至灵山,其意已明;如来欣然接待,业已表明态度。
有些事,无需多言,彼此明了即可。
此正是高人行事,不落言筌。
......
按下陆昭回山不表,却说三藏一行离了黄风岭,脱难前来,继续西行。
阿青、小玉坦诚身份,心中块垒尽去,与三藏等相处愈发融洽。
八戒自知二人乃帝君后裔,起初极尽讨好之能事,后被行者几次三番揪耳喝骂,又怕师父怪罪,也渐渐恢复常态,只是偶尔仍会念叨几句“想当年与帝君同殿为臣”的旧话,惹来众人发笑。
行过了八百黄风岭,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
光阴迅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
一路餐风宿水,戴月披星,说不尽沿路艰辛。
正行处,只见前方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拦住了去路。
三藏在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怎不见船只行走,我们从哪里过去?”
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
行者闻言跳在空中,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观看,但见: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岸口无人迹,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好一条宽阔大河!
行者看彀多时,按下云头,回报三藏道:“师父啊,真个是难!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千分难渡,万载难行!”
他却是毫无隐瞒,实话实说。
三藏吓了一跳,惊问:“这般一望无边,端的有多少宽阔?”
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
阿青奇道:“大圣如何得知?”
他适才运法目观瞧,却是渺渺茫茫不见边岸。
行者笑道:“不瞒贤弟说,老孙这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却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远,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
八戒听了,掬着长嘴道:“我的娘耶!八百里宽?这却如何过得去?便是有船,划到对岸,怕也要十天半月!”
众人到水边观看,但见那水势汹涌,波涛接天,果然凶险。
小玉道:“看这水色浑黄,浪急波高,恐非善地。不知是何江河?”
长老忧嗟烦恼,兜回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
五众齐来看时,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行者看了,对三藏道:“师父,按碑文描述,此河怕非凡水,而是弱水!就算有渡船,怕是也难渡!”
三藏面色发白,喃喃道:“这般凶险,如何是好?这却不是要阻了西行之路?”
八戒嚷嚷道:“师父莫慌,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且先寻个高处,歇息片刻,再从长计议。老猪肚子也饿了,寻些斋饭来吃是正经!”
行者喝道:“你这夯货,只记得吃!师父正忧心,你倒想着填你那五脏庙!”
三藏叹道:“悟空,莫要怪八戒。走了这半日,也该歇息用斋了。只是这大河拦路,终究是桩心事。我等且到那高处,寻个地方歇脚,再作计较。”
当下,行者牵马,八戒挑担,阿青、小玉护持左右,沿河岸上行,寻那高卓处。
行不远,见一处山坡,虽不甚高,却也平坦,可避风浪。
众人便在坡上歇下,八戒放下担子,行者去寻些野果斋饭,行者与阿青、小玉在河边探看水势。
三藏独自坐在石上,望着那茫茫流沙河,愁眉不展,心中暗叹:‘如此天堑,如何过得?莫非取经之事,真要阻于此地?’
不多时,行者回来道:“师父,老孙刚才又去看了看,这河果然古怪。上下游不见一艘船只,亦无桥梁津渡。两岸俱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更无人家。若要过河,除非腾云驾雾,或是寻个神通,变化过去。”
八戒闻言,把嘴一撇道:“哥哥哎,你说的轻巧。你与阿青、小玉两位道长有腾云驾雾的本事,师父却是肉体凡胎,如何过得?老猪虽会些驾雾,却也驮不动师父。依我看,不如回转,寻条大路绕过去罢!”
三藏叹道:“悟能,此河拦在取经路上,乃是必经之地,如何能绕?纵是绕路,又不知多走几万里,何年何月方能到得西天?只是这弱水凶险,无舟无楫,实无奈何!”
阿青沉吟片刻,道:“法师莫急。此水虽恶,总不至于毫无办法。不若我借些道法,试试能否分水而过,或是凝水成冰,铺一条路出来。”
小玉也道:“青哥儿,我与你一同施法!”
行者却摆手道:“两位且慢。此水非同寻常,寻常术法,怕是难以奏效。你不见那碑上写着‘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便是你道法玄妙,凝冰其上,恐怕也承不住重量,顷刻崩裂。依老孙看,此河既名为流沙河,又有这等险恶,河中必有古怪。寻常河流,便是再深再阔,也总有鱼虾水族,船只往来。此河死寂一片,全无生机,怕是有妖魔盘踞,断绝了交通。”
八戒听了嘿道:“有妖魔?在何处?老猪的钉耙许久不曾开张,正好拿它来出出力气!”
正说间,忽听得那河中“哗啦啦”一声巨响,好似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众人急看时,只见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凶丑: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那凶魔踏浪而来,声如巨雷,喝道:“哪里来的和尚,敢在此窥探?快快留下行囊马匹,饶你等性命!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间都做水中之鬼!”
三藏见了,唬得魂飞魄散,行者急扶起师父,笑道:“师父莫怕,有老孙在,怕他怎的?正好,且看老孙手段!”
那妖魔不容分说,抡起手中宝杖,劈头就打。
行者不慌不忙,掣出金箍棒,喝声:“看棒!”
那棒子迎风一晃,即变得碗来粗细,丈二长短,迎着宝杖便撞。
只听一声巨响,震得那流沙河水都激荡起来。
妖魔与行者各退一步,前者暗惊:‘这毛脸和尚好大力气!’
行者亦暗赞:‘这厮倒有几分本事!’
“猴哥,我来助你!”
这边八戒放下担子,掣出铁钯,望妖精便筑,那怪急使宝杖架住,没好气道:“偷袭算什么好汉子?”
那呆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耙舞得旋风儿赛得,与那怪在岸边各逞英雄,这一场好斗:
九齿钯,降妖杖,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在旁看得手痒,嘱咐阿青和小玉看好师父,拎着棍加入战场。
没几合,那魔见行者棒重,料不能取胜,虚晃一杖,转身便走,踏浪欲回河中。
行者喝道:“哪里走!”纵身赶去。
八戒惯会痛打落水狗,当即抖擞精神,也赶下水去。
那妖魔见八戒追来,回身又战,行者赶至,举棒来打。
那怪以一敌二,全无惧色,一条宝杖使得风雨不透,在弱水上如履平地,竟与行者、八戒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阿青与小玉在岸上护着唐僧,看得分明。
小玉不明就里,惊道:“青哥儿,这妖怪好生厉害,竟能敌住大圣与悟能长老两个!”
阿青瞧出行者存心戏弄,并未认真,却没点破,反而用力点头:“大圣虽勇,却不善水战。这怪占着地利,长久斗下去,恐生变故。我二人也去助阵,速战速决!”
三藏忙道:“两位道长小心!”
阿青、小玉应了一声,各掣兵刃。
阿青仍使一条软藤棒,小玉则掣出一对短柄银锤,名唤“雷公凿”,乃其师所赐,有引雷掣电之能。
二人纵起遁光,飞临河上,火速加入战团。
那怪正与行者、八戒酣战,忽见又添两人,一个使棒,一个使锤,心中暗惊:‘这和尚哪里请来这许多帮手?’
当下不敢怠慢,舞动宝杖,奋力迎敌。
阿青棍法精妙,得玄元真传,一招一式,专攻妖魔要害,小玉双锤沉重,势大力沉,更兼有雷电之威,每一锤砸下,都带起风雷之声,震得那弱水波涛翻涌。
行者与八戒得他二人相助,精神倍长,一条棒,一柄耙,使得泼水不进。
好一场混战!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