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终须去,既已身在局中,便当顺势而为,坦然面对。
忧惧无益,反乱道心。
陆昭闭目凝神,灵台方寸之地,那缕无形剑意纵横捭阖,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剑意过处,一根根丝线应声而断:
斩去贵为“帝君”的矜持——位高权重如何?不过虚名。
斩去对“往日遗憾”的不甘——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过往种种,皆为历练,无需挂怀。
斩去对“他人看法”的在意——人誉人谤,与我无关。
斩去对“情爱牵绊”的逃避——情乃天性,何必压抑?坦然面对,方是正道。
......
剑意如丝如缕,细致入微,将灵台深处那些平日里难以察觉的细微心结、潜藏妄念,一一寻出,斩断根除:
有对长生不老的渴望,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怨恨,有面对七女情愫时,那刻意回避的尴尬与无措;有对三界纷扰、劫数将至的不安......
这些心绪,平日深藏灵台深处,如尘埃积垢,日积月累,虽不显山露水,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陆昭的抉择,如今在“斩心”剑意下,无所遁形,一一浮现。
慧剑所过,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每斩一缕心障,灵台便清明一分;每断一丝妄念,道心便通透一重。
那缠绕灵台的无数丝线,渐渐褪去杂质,回归本真。
七情仍在,只是更加纯粹——喜是真喜,怒是直怒,哀是净哀,乐是畅乐,爱是深爱,恶是明恶,欲是正欲。
六欲犹存——见所欲见,闻所欲闻,香所欲香,味所欲味,触所欲触,法所欲法,皆发乎自然,止乎礼度。
斩至最后,灵台之上,唯余一颗圆满无瑕的道心。
那心无念,却可生万般道理。
如明镜高悬,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染一尘。
这一刻,陆昭整个人无限贴近于“道”。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天地未分时的混沌,看到了鸿蒙初辟时的清浊,看到了阴阳交感时的变化,看到了五行生克时的循环,看到了“大道”运行的规律。
“原来如此...”陆昭喃喃自语,眼中神光流转,明灭不定,“不刻意,不强求,不回避,不执着...一切随心,这便是道法自然!”
他蓦地想起太上祖师。
那位道祖,看似无为,实则无不为;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合道。
一切看似巧合,实则皆在道中。
这一刻,陆昭破虚妄而见太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却更显深邃通透,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
先前那种超脱世外、高不可攀的疏离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的自然气度。
他依旧是那个陆昭,只是眼神更加清澈,笑容更发乎心,举止更加从容,仿佛卸下了所有面具与枷锁,露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铁扇仙一直守候在旁,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昭郎...”她轻唤一声,心中涌起莫名悸动,竟有种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感觉。
陆昭转身,对她展颜一笑。
那笑容温暖真诚,眼中情意流转,再无半分遮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铁扇仙的柔荑,温言道:“云苓,这些年,辛苦你了。”
铁扇仙娇躯一颤,玉颊飞红。
她与陆昭相识相知数百年,虽心意相通,却从未听陆昭这般主动、直白地表达亲近。
往日陆昭待她虽好,却总隔着一层,客气中带着疏离,关爱中藏着顾虑。
而此刻,那层隔膜烟消云散,她终于看到了最真实的陆昭。
此刻被他握着手,听他温言软语,心中甜如蜜,眼眶渐渐有些湿了。
“昭郎何出此言...能伴君左右,是妾之幸。”铁扇仙声音微颤。
陆昭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不,云苓,这些年来,你为我付出良多,我却因种种顾虑,始终未能坦白,是我之过。”
他顿了顿,直视佳人双眸,一字一句道:“我愿与你结为道侣,从此生死与共,福祸同当,此言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云苓,你可愿意?”
铁扇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盼这一刻,足盼了数百年!
从东行路上的倾心,到北洲荡魔的相伴,再到千泉山中的相守...她一直默默等待,从不敢奢求,无数次的失望与希望交织,今日终于得见云开月明!
泪水夺眶而出,铁扇仙反手握紧陆昭的手,哽咽道:“昭郎...你终于...”
陆昭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抚其背,柔声道:“这些年,让你久等了。”
铁扇仙伏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二人相拥良久,心意相通,再无隔阂。
夕阳余晖洒在崖上,将二人身影拉长,渐渐融为一体。
......
后院,黄花老道正坐在树下品茶,见二人携手而来,陆昭面上带笑,整个人如沐春风,铁扇仙面泛红霞,眼角犹有泪痕,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昭儿,你终于开窍了!”
不枉为师百般撮合。
陆昭与铁扇仙相视而笑,双双跪倒,陆昭正色道:“师父,弟子今日悟真,不再回避本心。弟子与云苓相知相伴数百载,情意深重,今愿结为道侣,携手共参大道,还望师父成全!”
黄花老道乐得合不拢嘴,呵呵笑道:“起来起来!执真,你可知为师盼这一日,盼了多少年?云苓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对你一心一意,我都看在眼里。你二人珠联璧合,正是天作之缘!我这个做师父的岂有不允之理?”
“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你我都是修行人,不讲那些繁文缛节,今晚便在观中简单行礼,全了名分便是!”
陆昭自无不可,铁扇仙更是一万个愿意,当即齐声道:“谢师父(前辈)成全!”
第322章 慧剑
当下,黄花老道唤来众徒孙,于观中正堂简单布置。
没有宾客喧哗,亦无奢华筵席,只燃起清香数柱,备下清茶数盏。
陆昭与铁扇仙各着常服,于黄花老道面前,行三拜九叩之礼,一拜天地,二拜尊长,夫妻对拜,便算礼成。
虽极简朴,然情意真挚,满堂温馨。
礼成之后,金阳和小白率先上前道贺。
金阳由衷欢喜:“恭喜师父,恭喜师娘!”,小白亦笑逐颜开。
七女神色复杂,然皆敛衽行礼。
黄花老道捋须笑道:“昭儿,你既与云苓结为道侣,往后便是一家人。观中西厢那处小院清静,你二人可搬去同住。老道也好含饴弄孙…啊不,是清闲养老,哈哈!”
陆昭与铁扇仙含笑点头。
自此,二人便正式结为道侣,同居西厢小筑,白日论道弈棋,夜间共参玄功,当真如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此事很快传遍三界。
玉帝闻之,特赐贺礼;太上老君遣金银童子送来金丹一葫;杨昱自灌江口送来厚礼......诸天仙真,皆来道贺。
陆昭一一谢过,却未大肆操办,只与铁扇仙在舍中清修,恬淡自适。
自那日后,陆昭确实变了。
不止黄花老道和众徒感受深刻,铁扇仙作为枕边人,体会最为真切。
从前的陆昭,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虽温和却总带着几分疏离,仿佛永远隔着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
他行事周全,思虑深远,却总感觉少了几分“人”的味道,更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神像。
这种感觉在受封玄元帝君后愈发强烈。
如今的陆昭,却一朝卸下了所有伪装与枷锁,回归赤子之心。
他依旧温和,温和中却多了一抹温热,依旧从容,从容中多添了三分洒脱。
说话做事发乎本心,不刻意,不强求,不回避,不遮掩。
见花开,他会驻足欣赏;见月明,他会邀徒对酌吟诗;见徒儿进步,他会开怀大笑,不吝夸奖;碰到师父下棋耍赖,他会摇头失笑,直言不讳;甚至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从后轻轻环住爱侣的柳腰,在耳边低语那些往日向来与他绝缘的情话...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变成了最初那个顽皮乐天的小道童。
铁扇仙初时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便适应了,继而心中窃喜。
从前的陆昭虽好,却总让她觉得有些遥远,明明近在眼前,却远得有些虚幻,如今的陆昭真实而鲜活,让她觉得踏实而温暖。
他不再掩饰对她的情意,会主动牵她的手,会将她拥抱入怀...这些亲昵举动,自然而不逾矩,让她心中甜蜜满溢。
黄花老道将徒弟的种种变化看在眼里,不禁老怀大慰。
某日树下对弈,捻须对铁扇仙笑道:“云苓啊,你看昭儿如今是不是更像人了?其实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从前他背负太多,压抑太久,活得太累。如今能放下包袱,做回自己,实是大幸!”
铁扇仙眉眼含笑,明艳不可方物:“师父说的是。妾身也觉得,现在的昭郎比之前更真实,也更可爱。”
金阳、小白与七女,也渐渐习惯了师父的变化。
金阳觉得师父如今更易亲近了,偶尔还会与他开开玩笑,小白觉得师父的笑容更温暖了,让他想起以前被师父抱在怀中的感觉。
七女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如此过了月余,陆昭心境愈发通透。
这一日,他忽然想起一事,对铁扇仙道:“云苓,有件事,我需处置妥当。”
“何事?”
陆昭道:“我那七个徒儿的事。”
铁扇仙眸光微凝,轻声问:“昭郎是说…”
陆昭点头,坦然道:“往日我察觉她们心思,却因恐伤师徒情分,又觉尴尬,只是一味回避,假装不知,反让她们越陷越深。之前我虽已冷言拒绝,奈何她们执念太深,尤其是黄璃那孩子,已有偏执之象,我早该处置,却一直拖延至今。”
他顿了顿,正色道:“如今我既明本心,便不能再回避。她们的情丝,我当亲手斩断,导其重归正途,这也是为她们好。”
铁扇仙默然片刻,方道:“昭郎打算如何处置?”
陆昭道:“召她们前来,说明缘由,助她们斩断这份不该有的情愫。”
铁扇仙轻叹:“如此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早些了断,对她们亦是解脱。只是…需温和些,要注意分寸。”
陆昭笑道:“放心。”
次日清晨,悟剑崖前,七女闻召前来,各怀心思。
“弟子拜见师父。”
陆昭转身,目光扫过七女,在黄璃面上略一停顿。
但见黄璃低垂着眼,神色平静,然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这些年来,她修为精进最快,心性也最是偏执,对陆昭的执念已深植心底,化为心魔,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察觉。
“今日唤你们前来,有一事需与你们分说明白,顺便做个了断。”陆昭开门见山,声音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