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萨满兀术端坐宝座,黑袍罩体,面如骷髅,一双幽绿眸子死死盯着陆昭,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四长老、十二祭司、三百巫师皆屏息凝神,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昭身上,有惊疑,有戒备,更有深深的忌惮。
面前的青衣道人,看去不过二十许年纪,眉疏目朗,如霁月清风,浑身上下不露半分烟火气,更无半点法力波动,就像一个凡人。
越是如此,越教人心中发毛。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将自家逼到如此地步的,竟是个看上去这般年轻的小道士!
兀术压下心中波澜,缓缓起身,走下高台,声音如铁石摩擦:“道友驾临,有失远迎,还乞见谅。”
说的是汉廷官话,字正腔圆。
陆昭还了一礼,笑道:“冒昧来访,若有唐突之处,主人家海涵。”
语气轻松,神态写意。
兀术目光闪烁,再施一礼,试探问道:“道友神通广大,敢问仙乡何处,师承哪派?”
陆昭并不打算与死人多费口舌,闻言笑道:“山野散人,无门无派,不值一哂!”
兀术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对方如此敷衍,显是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沉默片刻,又问:“道友不惜跨越千里,来此兴师问罪,可是族中子弟,或我圣教门人,有何得罪之处?”
陆昭摇了摇头。
兀术脸色更沉:“既如此,道友为何无故犯我境,杀我子民!莫非欺我教中无人?”
这话已是质问,隐含怒意。
众巫师闻言,皆面露愤色,死死盯着陆昭,只待天师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陆昭笑了笑,正要开口,便听旁侧传来一声厉喝:
“天师与他废什么话!这道士如此嚣张,孤身闯我圣宫,分明是瞧不起我等!不如直接拿下,将之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以昭天下!看以后谁还敢与我圣教作对!”
声音满是戾气。
众人循声看去,开口之人乃是十二祭司中的血祭司,此时跃跃欲试。
年不过三十,面目阴鸷,眼眶深陷,一身血气缭绕,性情暴戾。
他早看陆昭不顺眼,见天师与对方客套太过墨迹,心中不耐。
兀术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蠢货”。
陆昭眉头一挑,扭头看向那祭司。
目光如电。
血祭司只觉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修炼血祭邪法,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却被这一眼骇得魂飞魄散。
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如被大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僵劲不能动。
接着,他便眼睁睁看到自己的身子,如沙雕般寸寸崩解,化作飞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一眼,这位在萨满教中凶名赫赫的血祭司,便如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连同周身缭绕的煞气,也随之湮灭,不留半点痕迹。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巫师,包括大萨满兀术在内,都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一眼,仅仅一眼,便让一位修行数十载的祭司神形俱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这是何等神通?!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哗然,有恐惧,有惊慌,但更多的是愤怒。
“妖道猖狂!”
“杀了他!为血祭司报仇!”
众巫师叫嚣着便要动手。
四长老面色铁青,各自掐诀,随时准备发难。
“住手!”
兀术厉喝一声,止住躁动。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怒,死死盯着陆昭,一字一顿道:“尊驾神通惊人,在下佩服!然自信是好事,过于托大,则必反咎其身!”
这是最后的警告。
他身为大萨满,统御萨满教五百载,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若非忌惮对方手段,早已下令围攻了。
陆昭浑不在意,笑道:“你方才问我,为何犯境,听好了。”
他目光扫过众巫师,面色微沉:“尔等戕害百姓,残虐生灵,以活人为祀,修炼邪法。罪民即罪我,天地不容!贫道此来,便是要替天行道,还世间一个清明。”
兀术闻言一愣,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
他本以为,对方是汉廷请来的帮手,或是与匈奴有仇,或是为夺宝物,亦或是为扬名立万,却不想…
仅仅为了那些蚁民,便打上门来,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兀术回过神来,心中愈发愤怒。
荒谬!
那些蚁民命如草芥,是生是死,与你等高高在上的仙神有何干系?
你修你的仙,我炼我的法,井水不犯河水,吃饱了撑的要多管闲事!
他想破口大骂,但终究忍住了,再度深呼吸,强行按下胸中翻腾的怒火,目光森森,犹如寒潭。
“好,好一个‘罪民即罪我’…”
兀术声音沙哑:“既如此,再无话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罢,手中白骨杖重重一拄。
“启阵!”
“是!”
众巫师齐声应喏,十分兴奋。
随着兀术一声令下,整座万灵宫剧烈震动起来。
四壁咔咔作响,顶悬骨灯火焰暴涨,地面裂开无数缝隙,汩汩涌出污血,顷刻间汇聚成池,冒出滚滚血泡。
“轰隆隆——”
不止万灵宫,整座狼居胥山都在震颤。
山体上浮现出无数血色符文,密密麻麻,覆盖每一寸山石。
第214章 烟消云散
“此乃我教镇教大阵,以圣山为基,可聚千年怨气,化无边血海!”
兀术立于高台,黑袍鼓荡,眼中绽放骇人光芒,“你刚才在山道所见,不过前羹,如今才是正菜!此阵一出,天地变色,神鬼皆惊!任你是金仙下降,入此阵中,也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盯着陆昭:“你狂妄自大,恃神通孤身入瓮,便是你败亡之因!今日,我便用你一身血肉魂魄,祭我祖神!”
话音方落,血池中涌出无数怨魂,张牙舞爪,凄厉嘶嚎。
这些怨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千百年来被萨满教残害的生灵,被邪法禁锢,不得超生,化作伥鬼,成为大阵爪牙。
怨魂如潮,向陆昭涌来。
血浪滔天,自四面八方卷来,要将他淹没。
与此同时,四长老、十一祭司、三百巫师,各占方位,齐声念咒。
咬破舌尖,喷出精血,融入大阵。
得精血加持,大阵威能更盛,血光冲霄,将天日都染成一片血红!
这般阵仗,哪怕天仙降临,也要皱眉。
陆昭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雕虫小技。”
言罢,袖袍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光华。
只一挥袖,如拂尘埃。
滔滔血浪霎时凝固了,而后消散无影。
整座万灵大阵,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运转到一半戛然而止。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众巫师一怔,而后大惊失色。
他们倾尽全力,以千年怨气催动的大阵,就这么被一袖拂平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兀术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之色。
“你…不!你究竟是谁?!”
陆昭不答,只淡淡道:“还有什么手段,尽可使来,不然就轮到贫道动手了。”
这话如冷水泼面,惊醒众人。
四祭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决绝。
不能坐以待毙,拼了!
夏祭长老周身燃起熊熊火焰,化作火人,秋祭长老金刀出鞘,冬祭长老口吐寒气,春祭长老藤杖点地,万千藤蔓破土而出。
四人使法,一齐扑向陆昭。
十一祭司业反应过来,各展邪术。
三百巫师也都拿出压箱底手段,有喷毒火的,有放蛊虫的,有掷符箓的,有唤阴兵的……五花八门,皆是歹毒邪法。
一时间,整座大殿邪气冲天,煞气纵横,将陆昭淹没。
面对铺天盖地的邪法,陆昭神色不变,只抬起右手,轻喝一声:
“定。”
言出法随,万法齐滞。
整个大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