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正端坐品茶,闻言放下茶盏,笑道:“凡诸行事,当谋定后动。未探明情况便贸然前往,非智者所为。”
顿了顿,看向黄璃,神色渐肃:“小黄,你自炼化妖丹,法力大进,便有些心浮气躁,此风不可长。修行之道,贵在心性。法力愈高,性当愈稳。若仗着法力,便欲逞强斗狠,与邪魔何异?”
黄璃被师父说中心事,面上一红,低头道:“哦,弟子知错了。”
陆昭对众徒道:“斩妖除魔,非为逞能,乃为护道。若只为杀伐而杀伐,便失了本心。那萨满教作恶,自当惩戒,但需查明根底,寻其要害。且此事涉及汉匈之争,其中因果纠缠,不可不察。”
众徒肃然应道:“谨遵师父教诲。”
陆昭微微颔首,道:“今日之事,你等也见了。边地百姓苦匈奴久矣。然则汉匈之争,乃国与国之争,非简单正邪可论。我辈修行人,当以苍生为念,救民于水火,而非卷入两国纷争。你等可明白?”
众徒皆称是。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五的声音:“仙长,李百将求见。”
“请进。”
门开处,李敢大步走入。
他已换了身干净常服,洗去风尘,显得精神许多。
身后还跟着两名军士,各捧着一个木匣。
李敢朝陆昭深深一揖,道:“仙长贵安。末将已禀过郡守、郡尉,二位大人闻知仙长神通,十分敬仰,欲明日设宴,为仙长接风洗尘。特命末将前来相请,不知仙长意下如何?”
说着,他示意军士将木匣奉上。
那木匣一尺见方,以檀木制成,雕刻精美,一个盛着金银玉软,一个装着绫罗绸缎,皆是上乘货色。
陆昭看都不看,淡淡道:“郡守大人客气了。贫道山野之人,何劳如此厚待。”
李敢忙道:“仙长说哪里话。若无仙长相救,末将等早已命丧黄泉。郡守、郡尉闻知,皆感慨仙长大德,定要当面谢过。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长笑纳!”
陆昭道:“既如此,贫道却之不恭。至于这些礼物,还请将军带回。”
李敢见他神色淡然,毫不为所动,心中暗赞,便命军士将木匣收起,抱拳道:“既如此,末将便回复郡守。明日午时,末将亲来迎接仙长赴宴!”
“有劳。”
李敢又说了些宴请的细节,方告辞而去,步履匆匆,显是急着回去报信。
待李敢离去,金阳皱眉道:“师父,这郡守设宴,只怕……”
陆昭摆摆手:“无妨,顺其自然便是。他既有请,我等便去。”
众徒见师父早有预备,便不再多言,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师徒早起做罢功课,在院中静坐。
至巳时三刻,李敢亲来迎接,身后还跟着一辆华丽车轿,四名轿夫,两名侍女。
李敢朝陆昭抱拳道:“仙长,郡守已在府中等候,请仙长登轿!”
陆昭道:“贫道步行即可。”
李敢劝道:“仙长,郡守府离此有些距离,还是乘轿为便。”
陆昭笑道:“行路亦是修行,何劳之有?将军前头引路便是。”
李敢见陆昭执意,不敢强求,便命车轿在后跟随,自己在前引路,师徒十一人步行随后。
一行人穿街过巷,往城东而去。
狄道县城不大,纵横不过数里,街道以青石铺就,两旁店铺林立,倒也齐整。
偶有军士走过,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行约两刻,至一巷口。
巷深幽静,青砖灰瓦,巷口有军士把守。
李敢上前说了,军士行礼放行。
入得巷中,行不数十步,见一府邸,门楼高耸,朱漆大门,铜环闪亮。
门楣上悬一匾,上书“郡守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李敢道:“仙长,我们到了。”
正说话间,大门开处,走出数人,当先两人正是郡守陈亮与郡尉赵广,二人身后跟着数名属吏、亲兵。
那陈亮约莫四十余岁,面白微须,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深衣,腰佩青绶,足踏云履。
其人生得眉清目秀,三缕长须修剪整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嘴角常带笑意,显得温文尔雅。
赵广则年近五旬,面色黝黑,虎目浓眉,一部虬髯,身形魁梧,着武弁大冠,绛色战袍,腰悬长剑,足蹬乌靴,同样面带笑容,眉宇间带着驱不散的疲惫。
陈亮当先一步,朝陆昭躬身一揖,笑道:“这位便是陆仙长吧?下官陇西郡守陈亮,久仰仙长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赵广也抱拳道:“在下陇西郡尉赵广,见过仙长!”
陆昭一一还礼,“二位大人亲自出迎,贫道愧不敢当。”
陈亮笑道:“仙长说哪里话。仙长救我数十将士,此等大恩,下官等感激不尽。略备薄宴,为仙长接风,略表心意。仙长,请!”
说着侧身相让,态度十分恭敬。
陆昭也不推辞,道声“有劳”,便随二人入府。
金阳等徒紧随其后,李敢在末相随。
入得府中,但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清幽雅致。
与寻常官府宅邸的威严气象不同,这郡守府布置得颇有隐士之风。
第196章 不为汉廷
一路走来,但见流觞曲水,假山嶙峋,亭台水榭错落有致。
更有清泉潺潺,竹影婆娑,不似一郡之尊的宅邸,更像是清高之士的洞府。
府中往来接引皆是清秀女子,年不二八,身着素色衣裙,淡扫蛾眉,不施脂粉,行动间悄无声息,如行云流水。
或捧茶盘,或执拂尘,或持如意,各司其职,见了陈亮、赵广,只微微欠身。
陆昭看在眼里,不露声色。
李敢侍奉在旁,偷眼观瞧陆昭神色,见仙长面容平静,目光淡然,看不出喜怒。
不知为何,他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
行不多时,至一水榭。
那厢建在池中,以九曲回廊相连。
池中荷花盛开,莲叶田田,游鱼戏水,景致极佳。
榭中已设宴席,一案一席,共有十余位。
主位设在北面,其余席位分列两旁。
陈亮将陆昭让至主位,躬身道:“仙长请上座。”
陆昭道:“贫道一介白身,岂能僭越?陈郡守是主,当坐上位。”
陈亮笑道:“仙长乃世外高人,下官凡夫俗子,岂敢与仙长并坐?请上座!”
再三推让,陆昭方在主位坐下,众徒分坐两侧,陈亮、赵广在下首相陪。
李敢位卑,不敢就坐,垂手侍立在旁。
陆昭看他一眼:“将军何不入席?”
李敢忙道:“末将不敢。”
陈亮笑道:“来人,为李百将设席。”
当即便有侍女搬来一案一席,设在最末。
李敢这才谢过,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显得十分拘谨。
众人坐定,陈亮举杯道:“仙长远来辛苦,下官谨以薄酒一杯,为仙长接风。此乃狄道本地所产‘杏花春’,虽不比长安佳酿,却也清醇可口,仙长请。”
陆昭举杯示意,浅尝一口,但觉酒味清淡,果有杏花香冽,点头道:“好酒。”
赵广也举杯道:“在下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仙长救我麾下儿郎,在下感激不尽!这杯酒,敬仙长!”说罢一饮而尽。
陆昭也饮了,道:“郡尉言重。”
寒暄几句,酒菜陆续上齐。
但见陆昭案上,皆是素酒、素菜,虽不沾荤腥,却做得十分精致。
有清炒时蔬、素烩三鲜、豆腐羹、蘑菇汤等,色香味俱全,显然是下了功夫。
陆昭看了看案上菜肴,忽然笑道:“二位真是煞费苦心。”
此言一出,李敢面色一变。
赵广脸上一红,有些尴尬。
陈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仙长说笑了。下官闻听仙长乃方外高人,故而特意吩咐厨下备了素斋。若有不妥之处,望仙长海涵。”
陆昭放下酒杯,淡淡道:“贫道有些好奇,单凭李将军一面之词,二位便如此笃定贫道是得道高人,而非江湖骗子?”
“仙长说笑了!”
陈亮笑容微僵,随即起身,亲自执壶为陆昭添酒,口中道:“仙长举手殓灭匈奴数百骑,又以仙丹救治伤者,岂是江湖术士所能为?下官愚钝,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说着,又要为陆昭布菜。
陆昭抬手制止,道:“贫道向来不喜兜圈子,陈郡守有话但讲无妨。”
陈亮动作一顿,看着陆昭。
但见这位年轻道人目光平静,一双眸子却似能洞悉人心。
他心中一震,知不能再装傻了,便放下酒壶,坐回席上,拱手道:“仙长快人快语,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直说了!”
陈亮略一沉吟,肃然道:“仙长初来陇西,或许不知边地情势。自高祖以来,匈奴屡犯边境,岁岁扰边。陇西郡北接匈奴,西连诸胡,首当其冲。尤其是近年来,匈奴军中多了不少萨满巫师,其辈擅使邪术,着实凶顽,我边军将士多受其害!”
“去岁秋,匈奴左贤王部犯边,连破三县,掳掠百姓数千,钱粮无数。今春,右谷蠡王部又至,毁我烽燧七座,杀我将士五百,围狄道十日,幸得将士用命,方击退敌兵。然则伤亡惨重,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说到此处,陈亮神色黯然,举杯饮了一口,方道:“下官身为一郡之长,有守土安民之责。奈何匈奴势大,来去如风,又有萨满邪术相助,我军屡战不利。将士伤亡日增,百姓苦不堪言。下官等日夜忧思,苦无良策!”
他看向陆昭,眼中露出恳切之色:“昨日闻李敢所言,仙长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下官便知,仙长乃世外高人,有降妖伏魔之能。今日冒昧相请,实有一事相求。”
陆昭静静听着,饮了口清茶,并不插话。
陈亮深吸一口气,道:“下官斗胆,恳请仙长出手,助陇西抵御匈奴!若仙长愿坐镇狄道,匈奴必不敢犯。如此,则百姓得保,边关可安!下官必上表朝廷,为仙长请功,使仙长之名,传遍天下!届时,金银玉帛,高官厚禄,任由取用。便是立庙供奉,享万民香火,亦非难事!”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期待。
赵广腾地站了齐来,躬身道:“在下是个武人,不会说话。仙长若肯出山相助,便是我等的恩人!更是陇西数十万百姓的恩人!”
李敢听得心潮澎湃,跟着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陆昭。
满座皆静,只等一人回应。
陆昭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陈亮脸色一变:“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