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最先呐喊的汉子忽地怒吼一声,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刃,双目赤红,如疯虎般扑上高台,直取那昏死的赞普。
“还我阿爹命来!!”
这一声吼,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人群中又冲出一人,两人,十人,百人…万人如潮水般涌上高台。
那些饱受欺压的奴隶,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忍辱负重的平民,一个个眼中燃着怒火,手中或持木棍,或持石块,或赤手空拳,扑向台上那些从前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喇嘛僧官。
怒吼声,哭喊声,叫骂声,惨叫声,混在一处,响彻霄汉!
陆昭师徒静静看着。
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贵族王族,被汹涌的人海吞没,被人民生生撕成了碎片。
怒火足足持续数个时辰。
待得众人散去,高台下只剩一片狼藉。
发泄过后的百姓,一个个呆在原地,或哭或笑,或茫然或激动。
陆昭知道,他们胸中那团火,已燃了起来,不会再熄灭。
迦逻国的天,从今日起,要变了!
第187章 噶觉
发泄过后,百姓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望着台上陆昭,又望望台下血肉,一时竟茫然无措。
有的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不知是悲是喜,有的呆立原地,双目空洞,仿佛失了魂,更多的相拥而泣,诉说多年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手脚皆有镣铐痕迹。
他颤巍巍走到台前,双膝跪地,以头触地,用羌语嘶声道:“多谢上师为我等申冤!”
这一声,宛如石子投入静湖。
紧接着第二人跪下,然后是第三人,第十人、一百人、一千人…
不过片刻,台下数万百姓,已黑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以额触地,叩拜不止,齐齐喊道:“多谢上师!多谢上师!”
呼声起初杂乱,渐渐整齐,如海浪般层层涌来,震耳欲聋。
那些曾为奴隶的,那些曾被欺压的,那些家破人亡的,此刻皆是泪流满面,叩首不止,额上沾了泥土,嗑出血来,仍浑然不觉。
陆昭立于台上,看着这数万跪拜的百姓,心中暗叹,他抬手虚扶:“诸位请起。”
百姓依旧叩拜不止。
那为首的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上师...不,您…您是‘噶觉仁波切’!”
“噶觉仁波切”乃是羌语,意为“大解放者”。
老者此言一出,百姓先是一静,而后齐声高喊:“噶觉仁波切!噶觉仁波切!”
呼声如雷,响遏行云。
众徒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胸口扑扑直跳。
陆昭也有些意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见紫璎和小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紫璎身后跟着一位少女,正是尕让。
尕让此刻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仍瘦弱,面上却有了血色。
她手中牵着一位老妇,那老妇年约五旬,面容憔悴,眼中含泪,身侧站着一位中年汉子,亦是面黄肌瘦,手脚有伤。
一家三口历经磨难,终得团圆。
紫璎引着三人来到台前,对陆昭道:“师父,这便是尕让一家。她阿爹阿娘先前被关在静修院地牢,现已被救出。”
尕让一家三口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尕让之父,那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哽咽道:“多谢上师保住小女性命,救我夫妻出苦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尕让之母泣不成声,只一个劲磕头。
陆昭下台,将三人扶起,温言道:“不必多礼。妖魔已除,往后好生过日子便是。”
尕让抬头看着陆昭,眼中满是崇敬,激动道:“噶觉仁波切,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最先走出的老者忽地高声道:“噶觉仁波切!请您永驻迦逻,为我等穷苦做主!”
这一声喊出,数万百姓齐声应和:“请噶觉仁波切永驻迦逻!”
老者又道:“请上师留下,传下教义,泽被苍生!”
“请噶觉仁波切为我们做主!”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情真意切。
陆昭闻言,却是摇头。
他重返高台,朗声道:“诸位好意,贫道心领。我等云游四方,志在问道,不会久留。”
百姓闻听,皆是大失所望,甚至有的当场嚎啕哭起来。
不料陆昭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等虽不会久留,却可为尔等立下一教,定下规矩,保尔等日后不受欺压!”
百姓闻言,重燃希望。
老者更是激动得须发乱颤,拜道:“请上师立教!”
陆昭稍作沉吟,缓缓道:“贫道所立之教,不拜神佛,更不供妖魔,只尊‘平等’二字。”
“至于名字吗...便唤作‘噶觉教’罢,意为‘解放之教’,尔等以为如何?”
众皆振臂高呼:“噶觉仁波切!噶觉仁波切!”
陆昭抬手,呼声渐落。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面色一肃,朗声道:“贫道有三约,永为噶觉教规,愿入我教者及后世子孙不得违背。”
台下鸦雀无声,数万人屏息静听。
陆昭伸出一指,道:“第一,不立国主。迦逻之地,不拥国王,不立君主。尔等皆是平等之人,无需一人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千百年来,迦逻皆有赞普,有贵族,有喇嘛,等级森严,如今陆昭一出口石破天惊,竟要不立国主,百姓皆是惊疑不定。
没有国主,该如何治理国家?
陆昭将在场之人反应收入眼中,没有解释,伸出二指道:“第二,祭司由民选。”
“噶觉教中,设祭司十八人,统领教务国务,调解纠纷。此十八人,不由世袭,不由指定,而由百姓公推。每三年一选,贤者上,昏者下。若祭司不公,尔等可联名罢免,另选贤能。”
百姓满脸茫然。
公推祭司,三年一选,还可罢免...这等事,简直闻所未闻。
陆昭道:“第三,废人祭,废五等民论。”
“自即日起,迦逻国中永废活人祭祀。无论何种理由,何种名目,皆不得以人为祭品。另外,废除‘喇、贡、弥、吠、娄’五等民制。自今往后,迦逻之民无分贵贱,皆是平等之人。可耕可织,可婚可嫁,可入教修行,可为官为吏。再无世袭之贵,再无人世代为奴!”
这第三约说完,台下一静,继而爆发出震天欢呼。
“噶觉仁波切万岁!”
“噶觉教万岁!”
百姓们欢呼雀跃,相拥而泣。
那些曾是奴隶的,那些曾被定为“娄”等的,此刻更是热泪盈眶,他们知道,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牲”,而是“人”了!
这时,最前的老头开口了,面带忧色:“噶觉仁波切,三约虽好,国中贵族仍存,您在他们不敢露头,若您走了,他们又来奴役我等,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一愣,眼中露出浓浓的恐惧,纷纷望向陆昭。
陆昭笑道:“老丈放心,事情没尘埃落定前,贫道自不会一走了之。”
“我必一扫恶障,还迦逻境内一个朗朗青天!”
老翁喜极而泣,叩拜不止。
立下新教,传下经义,宣读三约。
陆昭又吩咐众徒清查王宫、寺庙、贵族府库,将所有珍宝、金银、粮食、布匹,尽数取出,登记造册。
金阳等人齐声应诺。
不过半日,但见一箱箱、一袋袋珍宝金银,自王宫、寺庙、贵族府邸中搬出,堆积在宫前广场,堆成数座小山。
其中,黄金有十万两,白银百万两,珍珠玛瑙、珊瑚宝石等不计其数。
粮食堆积如山,布匹堆积如丘。
更有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不可胜数。
在场百姓皆是穷苦出身,何曾见过这许多财宝?不由目瞪口呆,傻立当间。
第188章 新生
陆昭命人当众清点,登记造册。
清点完毕,他对民道:“这些财宝,皆是尔等血汗,今日自当物归原主。”
遂命徒弟们将财宝分为数份。
黄金白银,按户分发,每户得金一两,银十两。
珍珠宝石,折价变卖,所得银钱,分与孤寡。
粮食布匹,也按人头分发,每人可得粮三石,布一匹。
又命打开贵族府库,取出地契、奴契,当众焚毁。
火光熊熊,那些束缚百姓数百年的契约,在漫天风雪中化作飞灰。
百姓领了金银粮食,又见地契奴契被焚,皆是欢喜无限,高呼“噶觉仁波切”之名,叩谢不止。
迦逻之地多山少田,百姓困苦。
陆昭深知急需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方可使民有田可耕,有粮可食。
此后数日,他命金阳等勘测地形,规划田亩,又从百姓中选精壮者,组成队伍,开垦荒地,兴修沟渠。
不过月余,便开垦良田万顷,修渠百里。
新开之田,按户分配,每户可得田十亩,又发下粮种、农具,教百姓精耕细作。
那些曾是奴隶的,分得田地,皆是感激涕零。
他们世代为奴,何曾有过自己的土地?
如今有了田,有了种,有了农具,便可自食其力,再不必受贵族盘剥。
经此一役,喇嘛教废,噶觉教兴。
陆昭废除旧制,立新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