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海老道心知来者不善,又听对方语调不急不躁,胸有成竹,也有些慌了,当即闭口不言,快步径转后堂。
绕过屏风一看,发现后门不知何时已被白色的丝网封堵得严严实实。
情急之下,先用肩去撞,反被弹倒在地,又从腰间摸出匕首去刺,怎知那丝绳坚韧似铁,任凭他如何使力,都无法戳穿分毫!
慈海老道又急又气,一时半会却无可奈何,只得重回堂前,打算先翻窗去后厢取了法宝,再来御敌。
不料刚转回前堂,便见一少年道人翘着二郎腿端坐主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家师弟则撅着屁股跪伏一旁,叩头如捣蒜。
见此情形,慈海老道当时血往上涌,横眉竖目喝道:“慈山!你在干什么?!”
听到师兄的话,慈山老道抬起头来,一脸苦涩。
“师兄,这位仙长道法通玄,你我万不是对手,还是别挣扎了...”
慈海险些气疯了,面色涨红,歇斯底里吼道:“妖道!你给我师弟灌得什么迷魂汤?!”
说罢,不等陆昭回答,从袖中摸出一枚龙眼大的丹丸含在嘴里,并指掐诀,按在唇下,张口喷出一道火柱!
陆昭早在老道取出丹丸时便有防备,一个鹞子翻身潇洒躲过,又稳稳当当落回太师椅,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端起桌上烧得发烫的茶盏品了一口,笑道:“好火烹好茶,不错,不错~”
慈海老道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悬没吐血,咬牙发狠,张嘴又是一道流火喷出!
陆昭眼疾手快,抖出铜镜挡在胸前。
火柱撞在镜上,往旁折出,正中慈山老道高高撅起的屁股。
后者防不胜防,立时“嗷嚎”一嗓子蹦了起来,捂着腚满屋乱窜。
接连两次不中,慈海老道呸地吐出变得焦黑的丹丸,满口是血,身子摇摇欲坠,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江湖卖艺的杂耍手段,就别拿出来现眼了。”
陆昭面色一冷,掐诀捻咒,抬手甩出五道飞符,在空中化作五根金绳,向老道脖子和四肢套去。
“缚妖符!”
慈海惊呼一声,来不及躲避便被金绳套住,跌倒在地,挣扎不得。
“还挺识货。”
陆昭拍了拍手,衣角微脏。
这缚妖符是他师父黄花真人亲手所画,遇到寻常山精野怪,一张便能收付,此时五张齐出,对付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妖道绰绰有余。
“可恶...若非宝贝不在我身,你这小辈,安是我一合之敌!”
纵使身子被缚,慈海老道依旧嘴硬不肯服输,扯着嗓子叫嚣不已:“趁我不备,出手偷袭,算什么名门正派!有本事撤了这符,你我再真刀真枪拼过一场!”
“粗劣的激将法,以为我会上当?”
陆昭面露讥色,淡淡道:“你既知‘缚妖符’之名,也应该知道,此符不束善人,只锁妖孽。要怪就怪你作恶多端,满身邪气。”
“天煞的小辈...”
慈海老道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面前之人扒皮刮肉、挫骨扬灰!
恼羞成怒之下,咬破舌尖,张口呵出一道血箭,迅疾如电,直取陆昭眉心。
不惜损耗精元,也要将这杀千刀的小贼置于死地!
陆昭没想到这妖道四肢被缚,还有手段回击,着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仓促间,抬手再度打出一张黄符。
血箭转瞬即至,千钧一发之际,被黄符挡住,到底没能击中目标。
随着一道蓝焰升腾,黄符裹着血箭化作灰烬消散。
慈海老道看得眼都直了,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出,面如金纸,一声惨叫:“居然还有破秽符...”
呼...好险!
陆昭松了口气,心下凛然。
差亿点就中招了!
那血箭腥臭刺鼻,鬼知道是什么邪法,若是被其射中,恐怕还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师父说得对,跟这些邪道妖人斗法,果然不能有丝毫松懈大意!
脑中念头飞转,陆昭收起自矜,隔空点出数指,将慈海老道浑身的主经大穴封住,再不能稍动,与活死人无异。
而后看向好不容易拍灭妖火,趴在桌子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慈山老道,后者见他看来,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劳仙长动手!”
说完以头抢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斗法草草收场。
陆昭瞥了眼遍地狼藉的厅堂,开始清扫战场。
至此,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斗法圆满落幕。
过程虽然波折,总算有惊无险。
未几,七个蜘蛛蹦跳着鱼贯而入,见两个老道直挺挺躺在地上,惊讶道:“师父好快!”
陆昭没好气翻个白眼,问道:“有何发现?”
红蛛上前一步道:“禀师父,我们把所有角落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没再发现生人,只在后厢找到了一面破旗和这个笼子,看上去十分可疑!”
陆昭率先看向徒弟口中的“破旗”,拿在手中瞧了又瞧,笑道:“小红,这回你可是看走眼了,这不是什么‘破旗’,而是一面法幡。”
先前慈海老道心心念念的宝贝,大概便是此物。
陆昭仔细打量这幡,见幡面打满了补丁,像是乞丐穿得破袄,用一截发黑的枣木杆撑着,松松垮垮,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仅凭肉眼,一时瞧不出个子丑寅卯,于是对徒弟道:“这东西既是那妖道珍藏,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你们将它用丝裹住收好,是留是烧,等你们师祖回来再做定夺。”
红蛛依言行事。
陆昭遂将目光投向另一只蒙着厚厚黑布的鸟笼。
黄蛛道:“师父,这笼子四面都围了黑布,里面不知关的什么,闻上去有股子骚味儿,大概是个活的!”
陆昭闻言挑眉,心中甚异,揭开黑布一瞧,只见笼中关的非是鸟雀,而是一只雪白的小狐,面狭尖吻,眼如琉璃,最奇特的是其面部毛发并非纯白,而是泛着珍珠般的银光。
此时见到生人,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模样端的可人儿,着实惹人爱怜。
众虫见到笼中之物,纷纷惊呼:“呀!居然是只白毛狐狸!”
黄蛛偏过头去,以足遮面,嫌弃道:“难怪这般腥臊!”
小狐抖得更厉害了。
陆昭面上掠过一抹惊讶,旋即恢复如常,弯下腰打开笼门。
小家伙起初有些不敢置信,举爪人性化地揉了揉眼睛,发觉不是做梦,这才猛地冲出鸟笼,三两下跳出观门。
远远望去,恰似玉团浮动。
离开前,止足回首,深深看了一眼陆昭,钻入丛莽消失不见。
红蛛不解道:“师父,那狐狸颇为灵精,许是山中异兽,而且看上去刚脱离娘胎不久,何不带回观里教导?反将它放归山野?”
陆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缘由天定,不可强求。”
第13章 报应
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廿日转眼溜过。
这天清晨,陆昭正在观中诵经,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未几,大徒弟来报:“师父,师祖回来了!还带了好些人!”
陆昭闻言,忙放下手中《黄庭内景经》,曳步出迎。
来至观外,远远便望见一大队披红挂绿的人马。
之前来请他师父出马的年轻后生大阔步走在最前头,两侧十几个赤膊袒胸的大汉扛幡挥旗,左书“祛病延年,福泽苍生”,右书“神通广济,恩同再造”,共计一十六个绣金大字。
七八头驴骡走在最后,驮着满满当当的香烛贡品。
一路走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场面着实不小!
陆昭眼尖,一眼便瞧见被人群团团围住的黄花老道,还是离开时那身装束,乐呵呵的,不时冲四周拱手作揖。
他见师父除了脸上稍有倦色,精神依旧矍铄,与往日无二,心中稍安。
不多时,队伍闹哄哄行至观前,十几个大汉将东西卸了,帮着搬进观里,期间锣鼓不停。
忙活了多半晌,总算齐活,那个左家庄的年轻后生亲手将绣着赞誉的锦幡挂在前堂,给三清圣像上过香,又对着黄花老道千恩万谢,连带着一旁打酱油的陆昭也谢了一番,总之不胜感激。
等送走仪仗队,已是日上三竿。
陆昭把师父请进后堂歇息,奉上茶点,这才得空问起经过。
走时说的是“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怎么这一去就是足足二十天,期间出了什么事,耽搁了这许久?
黄花老道呷了口茶,笑道:“法事虽早早做完,怎奈那庄主太过热情,扣着硬不让走,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才肯放人,方才的阵仗你也看见了,可怨不得为师。”
陆昭早猜到师父会这般说,点了点头:“弟子听说,左家庄那片疫情严重,死了不少人,方圆百里内有名望的和尚法师请去不知凡几,却一直不得解。师父此遭,想来万分凶险。”
黄花老道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徒弟,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口气:“呵呵,凶险倒谈不上,不过多费了些功夫。”
旋即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问道:“徒弟日夜在观中打坐,不知听了哪家传言?”
陆昭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拍了拍手。
多目金蜈应声而入,先见过师祖,又冲陆昭躬身下拜:“师父,人已醒了。”
黄花老道又是一愣,“什么人?谁醒了?”
陆昭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是。”多目金蜈领命而退。
黄花老道满脸无奈:“徒弟,你跟为师打的甚么哑谜?”
“您先别急。”
陆昭笑吟吟地从屏风后取出从长春观搜来的破布幡,摊开摆在桌上。
“师父请看,此是何物?”
“这是...”
老道只瞧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默不作声打量良久,面色严肃,问陆昭道:“执真,这幡...你从哪儿来的?”
“长春观。”
见师父面色凝重,陆昭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老道听后半晌无语。
过了一好会儿,悠然叹道:“那慈海道人为师未曾见过,长春观却略有耳闻,本以为是玄门同道,不料却是假借祖师之名,行此妖孽之事…福生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徒弟:“执真,你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