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凭借对山林、水泽地形的熟悉，以及天赋的潜行、突袭能力，常常给予巡逻或开拓的人族队伍猝不及防的打击。
人族固然在两次人巫血战中折损颇重，尤其是献祭三成气运后，新生代修士的成长速度明显放缓，有经验的战士更是宝贵。
但万年休养，加上天皇立位带来的气运反哺与功德激励，终究恢复了几分元气。
更重要的是，人族拥有妖族难以比拟的优势。
严密的组织，传承的阵法，以及日趋精妙的天机推演之术。
人族小队遇袭，立刻结阵自保，同时以秘法传讯求援。附近人族据点或巡逻队收到讯息，依据粗略的八卦推演指引方位，迅速集结，反包抄妖族袭击者。
而妖族一方，虽有悍勇个体和天赋神通，却常常因内部种族差异、互不统属而配合生疏。
一旦陷入人族战阵，便容易各自为战，被逐步分割剿灭。
但妖族亦非全无优势。其数量庞大，分布极广，即便损失一些部众，也难以伤及根本。
且许多妖族天生强悍，皮糙肉厚，或带有剧毒、迷幻等先天神通，在遭遇战中往往能给人族造成可观伤亡。
更重要的是，妖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不同种族、不同势力之间本就存在竞争甚至仇杀，有时甚至会利用与人族的冲突，借刀杀人，削弱对手。
一时间，广袤的洪荒边境线上，处处燃起战火。
人族村落遭妖兽夜袭，血流成河。
妖族聚落被人族修士围剿，火光冲天。
互有俘虏，互有斩获，仇恨在血腥中层层叠加。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
焦黑的山谷中，残留着破碎的符箓光芒和妖术轰击的痕迹。
十几具人族修士的尸体与数十头妖族的残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一名人族修士，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同胞，脸上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又折了七个族人……这些狼妖，比上次的蛇妖更难缠。”
旁边一名副手低声道：“大人，听说西边三百里处，一个采药的小队刚被鹰妖群灭了，无一生还。
巢曦大人那边递过来的文书，又说要我们‘克制’，减少不必要的冲突，这……”
将领冷哼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克制？
怎么克制？
是妖物先动的手！
天皇有令，对妖强硬！
咱们退一步，它们就敢进十步！
死了的弟兄谁偿命？
难道靠巢曦大人的‘怀柔’能感化那些畜生？”
副手默然。
他知道，类似的话语和情绪，正在许多人族部落中蔓延。
强硬方针已定，仇恨已彻底点燃，想要再压下去，谈何容易。
而在远处山巅的阴影中，几双幽绿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下方打扫战场的人族。
为首的一头老狼妖舔了舔爪子上凝固的血迹，嘶哑道：“回去禀报大王，人族的阵法确实麻烦，但也不是破不了。
下次……多叫上隔壁山涧的蝎妖，它们的毒雾，或许有用。”
战争的车轮一旦启动，便沿着仇恨与利益的轨道滚滚向前，再难回头。
人族与妖族，这两个同样庞大而复杂的族群，在失去巫族这个缓冲后，即将要迎来了注定惨烈的正面碰撞。
就在人族边境各部摩拳擦掌，许多桀骜妖族也红着眼睛准备大肆报复，小规模冲突即将演变成蔓延战火之际，情势却陡然生变。
一道道气息晦涩而强横的身影，手持妖圣宫令牌，悄然出现在洪荒各处烽烟将起之地。
他们并非寻常妖使，其中不乏早已隐修多年、名声不显的妖族老怪，此刻却都奉了妖圣鲲鹏的亲令。
第546章 吾可没有尔等急
他们的目标明确。
那些平日里对妖圣宫号令阳奉阴违、拥兵自重，此刻又跳得最凶、试图趁乱扩张或报复人族的妖族势力。
北冥冰原深处，一群汇聚了数万妖众、由三位大罗老妖王统领的北冥妖族，正厉兵秣马，准备一举吞并附近几个人族新建的部落。
妖圣宫使者直接出现在三位妖王的洞府之中，没有多余言语。
只亮出一面流转着阴阳二气的黑玉令牌，冰冷的声音回荡：“圣尊有令，玄冰盟所属，即刻收敛部众，退回传统猎场，三百年内不得南下半步。
违者，视为叛族，共诛之。”
三位大罗妖王感受着令牌上那令人窒息的圣威与使者毫不掩饰的杀意，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
他们深知，平时天高妖圣远，可以不听调遣。
但若妖圣当真较真，亲自下令，他们这点势力根本不够看。
最终，只能咬牙俯首，喝令已经集结的部众解散。
西牛贺洲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这里是“万毒沼”妖部的领地，其首领是一条修行数个元会年的大罗毒蛟，凶名赫赫，且向来不服妖圣宫管辖。
此前有几支人族修士队深入沼泽采药，与之发生冲突，互有死伤。
毒蛟狂怒，正欲倾巢而出，血洗附近人族聚集地。
妖圣宫使者踏毒而来，周身清气将浓郁毒瘴逼开数丈，直面毒蛟：“圣尊法旨，万毒沼不得主动寻衅人族。此前冲突，就此作罢。若再越界，汝之蛟珠，当献于圣尊座前。”
毒蛟暴怒，显化真身，千里沼泽毒浪滔天。
但那使者只是祭起一面小小的灰色三角旗，轻轻一晃，漫天毒瘴竟如遇克星，倒卷而回。
毒蛟骇然，挣扎片刻，毒蛟终究不敢拿性命道行去赌，悻悻然缩回沼泽深处。
类似的情景，在短短时间内于洪荒各处上演。
那些刺头、那些野心勃勃企图在混乱中攫取利益的妖族势力，被妖圣宫以雷霆手段强行按住。
即将爆发的多点冲突火花，被硬生生掐灭。
一时间，许多原本准备迎接妖族疯狂报复的人族边境，竟出现了诡异的平静。只有零星不成气候的小妖骚扰，很快被人族清剿。
人族内部，主战派更加振奋，认为是强硬方针见效，妖族怕了。
而主张谨慎的一方，则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疑虑更深。
妖族，或者说妖圣鲲鹏，到底想干什么？
这股平静之下，暗流却涌向了三十三天之下的妖圣宫。
这一日，妖圣宫外，常年笼罩的幽暗海水分开，清光、玉光、佛光接踵而至，毫不掩饰那至高无上的圣人道韵。
太清老子骑着青牛，悄然出现在宫门之外，面色平淡。
玉清元始天尊脚踏祥云，周身瑞气千条，神情不怒自威。
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并肩而立，足下金莲隐现，面上一如既往带着悲悯疾苦之色。
四位圣人，联袂而至。
妖圣宫沉重的玄铁大门无声敞开，内里深邃依旧，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鲲鹏的声音自最深处的宝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诸位道友联袂驾临，我这小小妖圣宫，倒是蓬荜生辉了。请进。”
圣人出行，自有气象。
虽未刻意施压，但四位圣人的道韵充斥妖圣宫，使得这片常年幽暗的水底世界。
都仿佛被无形的光芒洗涤了一遍，无数潜藏暗处的妖影瑟瑟发抖，不敢窥视。
老子最先开口，声音古井无波：“鲲鹏道友，近日约束妖族，使其避让人族锋芒，却是何故？”
元始天尊接口，目光锐利：“人妖之劫，乃天道定数，大势所趋。
道友先前坐视摩擦，如今又强行压制，出尔反尔，扰乱劫数进程，恐非明智之举。”
接引道人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劫运流转，自有因果。
强行阻滞，犹如筑坝拦洪，非但不能化解，反会使灾厄积聚，日后爆发更为酷烈。
道友身系妖族气运，当慎之又慎。”
准提道人脸上悲苦之色更浓，眼中却精光微闪：“况且，道友如此行事，岂不令洪荒众生疑惑？
莫非妖圣宫……另有所图？或是受了何方‘点拨’？”
四位圣人，言语或直接或委婉，但核心意思一致：鲲鹏不该压制人妖冲突，此举干扰了“人妖之劫”这天道定数的推进。
压力，如同北冥深海之水，无声却沉重地包裹了宝座上的黑袍身影。
面对四位圣人的诘问，鲲鹏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眼前四张或平淡、或威严、或悲悯、或精明的圣人之面，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妖圣宫内回荡，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鲲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位圣人耳中，“诸位道友亲临，不是来问‘何故’，而是来问罪，来催促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黑袍下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看来，紫霄宫中道祖那句‘圣不复圣’，着实让诸位……心焦了。”
元始天尊目光如寒星，冷冽地直视鲲鹏，“哦？道友此言，是自觉超然，还是已然寻到了免于倾覆的退路？
紫霄宫中，道祖之言可是面向诸圣。
道友身为妖教之主，妖族若在此劫中溃败沉沦，你那圣位道基，难道就能稳如不周山？”
面对元始天尊的咄咄逼问，以及另外三位圣人或明或暗的目光锁定，鲲鹏非但没有惧色，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
他依旧安然靠在冰冷的玄铁宝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而沉凝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退路？呵……”鲲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天尊此言差矣。非是寻到了退路，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四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分析：
“而是从一开始，吾与诸位道友所站的位置，承受的压力，本就不同。
不错，道祖有言，圣位与三劫相连，劫数不顺，则圣位有危。
吾亦担忧，岂能不忧？”
“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锥，“吾之担忧，与诸位将身家气运、道途兴衰近乎全数压注于人族‘圆满’之上的担忧相比，轻重缓急，恐怕是天壤之别。”
“吾可没有尔等急！”
第547章 交易，论道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