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后土压下心中波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天帝尊上……难道不担心父神归来,可能带来的变数吗?毕竟,那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
紫光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是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从容与绝对自信:“后土道友,帝江道友,需知天帝尊上之心,囊括寰宇,超脱万古。
尊上不担心任何人,任何存在。”
她的语气淡然却重如山岳,一字一顿:
“即便是盘古大神,亦然。”
“尊上所在意的,是这洪荒秩序,是诸天平衡,是大道流转不受阴私操控。
鸿钧若借三皇之便,暗植手段于盘古归来之身,便有违此道。
故天庭愿助巫族落此一子,非惧盘古,而为制衡鸿钧,护持归来之‘道’,公允无偏。”
她凝视着帝江:“此中抉择,关乎巫族未来,亦关乎盘古归来之貌。帝江道友,你……可愿为你巫族,为盘古父神,再争一线‘主动’?”
后土的目光落在帝江沉默而紧绷的侧脸上。
她理解那份挣扎。
作为祖巫,她曾为族群存续另择道路,但此刻事关帝江个人道途与更深的漩涡,她无法,也不应替他做出抉择。
然而,以她对这位兄长的了解,那沉寂眼底深处重新燃起的不甘与野望之火,已昭示了答案。
巫族最危急的生死关头已在天庭羽翼下度过,如今各部调理天地,虽不复往日霸烈,却也安稳,气运在缓慢回升。
十二祖巫各寻修行路,或参悟本源,或暗中留意诸界机缘。
这“地皇之位”,无疑是摆在眼前最清晰、也最诱人的一道门坎。
不仅是个人突破之机,更可能让巫族在未来天地棋局中,重新握住一枚沉甸甸的筹码。
帝江胸膛微微起伏,最终。
那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中再无犹豫,只剩下沉淀后的决断,对着紫光郑重颔首:“吾……愿往。”
紫光天后脸上笑意深了些许,颔首道:“善。此事需周密,不可令鸿钧道祖过早察觉。
吾已与镇元子道友知会,他与后土道友皆掌轮回权柄,届时由你二人联手施为,足以遮掩天机,瞒过紫霄宫耳目。
帝江道友可先行返回巫族,将诸事安排妥当,待一切准备就绪,再来天庭不迟。”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却意有所指:“转世之事,非同小可。
并非简单舍弃此身皮囊,而是要带着本源命格与部分修为真灵,潜入人族轮回,谋求归来。
你这一身修为、对巫族未来的思量布局,乃至与其余祖巫的交待,皆需时间细细筹谋。
一个元会之期虽显紧迫,却也足够。”
后土与帝江明了,这既是机缘,也是一场需要漫长准备、不容有失的豪赌。
两人不再多言,向紫光天后告辞,离开天庭,重返不周山盘古殿。
殿内,得到紧急召唤的其余十位祖巫已齐聚。
当后土将天庭之谋、地皇之争、以及帝江的决定缓缓道出时,粗犷的石殿内陷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复杂的寂静。
共工第一个按捺不住,周身水汽激荡:“大哥!此事非同小可!
你这是要将自己再度置身于帝夋与鸿钧两位至高存在的博弈夹缝之中!
先前巫族之痛,你难道忘了?此次稍有不慎,恐……”
“共工!”帝江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胞弟激动的言辞。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担忧、或不解、或沉思的熟悉面孔。
“正因为未曾忘却,我更要如此。”
帝江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然,“昔日诸多抉择,是我带领巫族一步步走来。
错也罢,对也罢,最终令族群伤亡惨重、仰人鼻息的苦果,我身为族长,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凝聚:“如今,巫族得天庭之允,暂得安稳,此乃后土妹子与诸位兄弟共同争取而来。
族群日常运转、梳理天地之责,有诸位在,已无需我事事亲为。”
“此次地皇之机,于我个人,是突破桎梏、再攀道途之机缘。
于巫族……”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则是我们能否真正在未来,在关乎父神归来的根本大事上,重新拿回话语权的关键一步!”
“鸿钧布局天皇,意图深远。
若地皇之位亦落入其算计,三皇尽在其手,父神归来之途,恐将为其所制。
届时,我等流淌着父神血脉的巫族,又将置于何地?
是继续作为无关紧要的旁支,还是连血脉源头都可能受制于人?”
帝江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祖巫心头。
烛九阴眼中时光长河虚影剧烈波动,显然在急速推演其中利弊与未来片段。
强良、祝雷等祖巫脸上的抗拒之色稍减,露出凝重思索。
第538章 人族欲裂
“我若争得地皇之位,身负天帝命格与祖巫本源,便是扎根于人族气运核心的一枚异数之棋。”
帝江继续道,语气渐显激昂,“不仅能制衡鸿钧,更能将巫族的利益与影响,直接嵌入盘古父神归来的进程之中!
届时,巫族的处境,将不再是单纯依附天庭以求存,而是能在更高层面,拥有自己的筹码与声音!”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与后土沉稳的视线交汇,得到无声的支持。
“此事风险,我自知之。但机遇同样前所未有。
我意已决,非为一时意气,实为弥补过往之憾,更为巫族未来,争一个更主动、更光明的可能。”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少了质疑,多了权衡与逐渐凝聚的共识。
共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许。
烛九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大哥既有此志,我等自当竭力相助。
轮回转世之关窍,后土妹子与镇元子道友联手,或可无碍。”
“然人族内部局势复杂,青昊已成天皇,背后站着鸿钧,地皇之争必是暗流汹涌。
大哥需尽早选定入世之机、身份脉络,我等也好提前布置,以为奥援。”
帝江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一个元会之期,正好细细筹谋。
巫族内部,我走之后,诸般事务,便暂由后土与烛九阴共同决断,其余兄弟各司其职,稳固当前局面,积攒力量。”
……
天庭昭告二次论道与大罗天之秘引发的沸腾尚未完全平息。
一股新的、更贴近洪荒众生切身感知的紧绷感。
便悄然自人族疆域弥漫开来,如无形的潮汐,再次浸染了刚刚得以喘息不久的天地。
根源,在于人族自身。
昔日人巫对峙,血仇如山,外部压力如同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将人族各部、各方势力、乃至内部不同理念,紧紧捆绑在一起。
纵有分歧,也在“生死存亡”的大旗下被暂时压制,一切为了对抗巫族。
如今,绳索骤然松解。
巫族大部归附天庭,调理天地,虽未消亡,却已不再是悬于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
那口憋了许久、支撑着人族同仇敌忾的“气”,在青昊登基天皇、功德普降的短暂振奋后,失去了最直接的目标,开始无可避免地……涣散。
曾被血火与生存压力暂时掩盖的诸多内部问题,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尖锐地凸显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关于“未来道路”的理念分歧,在失去了共同外敌的粘合后,迅速酦酵、碰撞。
最大的争议点,集中在两点:
其一。
下一任“地皇”的人选与标准。
天皇已立,乃是功绩与危机中崛起的青昊。
然地皇之位,按三皇传承之理,当归于治世、养民、厚德载物之贤。可谁堪此任?
是继续从与人巫血战中崛起的战功派中选拔,如战、垚等人?
还是应转向那些于后方发展生产、钻研技艺、调和内部的文治派?不同的部落、不同的利益群体,各有属意,暗中较劲已然开始。
其二,对待妖族的态度与方针。人妖之劫乃天道定数,诸圣与天庭皆已暗示。
然而,如何应对?
是效仿昔日对抗巫族,主张积极备战,甚至主动寻找机会削弱、打击妖族,以战养战?
还是鉴于巫族归附后带来的“秩序红利”,部分人开始萌生“以抚代剿”、“分化吸纳”的思路,认为与其血战争霸,不如设法将部分妖族纳入人族秩序框架,化害为利?
更有甚者,联想到巫族最终归附天庭的结局,私下里竟有极端者揣测,是否未来妖族也可能走上类似道路?
若真如此,现在的人妖对抗意义何在?
这些分歧,并非简单的政见不同。
它们牵涉到不同部落、不同修士群体未来的资源分配、话语权大小,乃至根本的道途理念。
支持“战妖”的,多为军中将领、主战部落及部分与妖族有血仇者,他们坚信力量才是根本,主张延续强硬路线。
而倾向于“抚妖”、“分化”的,则多与擅长生产、贸易、外交的部族关系密切,他们更看重稳定发展与人族整体实力的内蕴提升。
人族祖地,那座象征权力核心的大殿内,议事时的气氛已不复往昔众志成城。
青昊高踞天皇之位,手持印玺,眉宇间却时常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需要平衡各方,既要维持人族团结不散,又要为未来可能的人妖之劫做准备,更要应对内部日益明显的派系倾轧。
战在一次议事中,面对主和派的言论,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震殿梁:“妖即妖,非我族类!
巫族前车之鉴不远,纵其归附,亦非一朝一夕之功,且付出何等代价?
与妖媾和,无异与虎谋皮!
当厉兵秣马,以雷霆之势,扫荡妖氛,方是正理!”
他的支持者纷纷附和,战意激昂。
另一边,以巢曦为首,更倾向于发展内政与技术的派系,则冷静反驳:“战所言虽勇,然我人族历经两劫,元气大伤,气运亦有折损。
此刻亟需休养,稳固根基,推广教化,精研百艺。妖族势大且杂,一味强攻,恐重蹈与巫族血战之覆辙,耗空底蕴。
当以震慑为主,分化拉拢为辅,集中力量于自身壮大。
待我人族真正强盛,何惧妖劫?”
双方争执不下,各有道理。
不仅仅是高层。中下层的部落之间,因狩猎地、资源点、贸易路线与妖族领地交错而生的摩擦日渐增多,处理方式的不同,也折射出上层理念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