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气运自四方汇聚，携着万千村落屋舍拔地而起、族人安居其中、繁衍生息的蓬勃景象。
那份对“居有所安、根有所系”的永恒渴望，化为厚重无匹的意念，涌入他的神魂。
大地轻鸣，土黄光芒自他足下蔓延。
一道与他形貌一致、气息更显敦厚沉静的身影，自光芒中分离，对着他拱手一礼，便缓缓沉入脚下山岩，与地脉合一。
善念斩却，准圣道果自然圆融。
……
缁衣氏静坐河畔，手中无意识地捻动一缕柔韧麻丝。
气运长河带来的，是无数族人以枝叶兽皮遮身、到纺麻织布、制衣御寒、乃至以衣物为礼、为信、为族徽的漫长历程。
那“庇护躯体、维系礼仪、彰显著身份”的柔韧力量，丝丝缕缕，缠绕她的道心。
素白清光自她身上漾开，一道与她容颜无二、气质更显娴静慈悲的身影，自光中浮现，对她浅浅一笑，化作无数晶莹丝线，编织入她身披的简陋麻衣之中，使之流转出淡淡道韵。
善尸斩落，准圣之门豁然洞开。
短短数百年间，继青昊之后，人族三祖接连踏破关隘，稳稳立于准圣之境。
四人气机交感，与人族浩瀚气运共鸣共振，使得那笼罩人族疆域的无形气运之云，不仅规模暴涨，更添了一份沉凝如山的厚重与生生不息的韧劲。
洪荒各方势力，皆在这一日心生感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人族疆域。
那接连冲起的、属于准圣的独特道韵与磅礴气运之光，犹如夜幕中骤然点亮的四盏明灯，宣告着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人族，已不再是仅靠圣母荫庇与诸圣博弈方能存续的孱弱族群。
第504章 八卦之威
人族疆域内，八卦之法如藤蔓般蔓延生长，深深扎根于每一个聚落。
那些由蓍草、石片或简单数字推演而得的卦象，虽不涉高深天机，却在无数次日常占问中，悄然织成一张覆盖甚广的感知之网。
巫族部落惯于依仗强悍体魄与对大地的天然亲和发动突袭，行动如雷霆，往往能在人族反应过来前便撕裂防线。然而如今，形势悄然逆转。
一支蓐收部落的精锐小队借着夜色掩护，如金属洪流般扑向河畔一处大型人族聚落。
他们步伐沉重却迅捷，眼中跳动着杀戮与掠夺的兴奋光芒。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最后一片山林、眼前已见村落轮廓时，脚下大地陡然塌陷！
那不是天然坑洞，而是提前布设、以符箓激发、内嵌锐利金属尖桩的陷坑。
坑边更有预先埋伏的人族修士骤然现身，箭矢如雨，附带着专破煞气的符文光芒，当头罩下。
巫族战士怒吼，挥动兵器格挡，却因阵型骤乱、又遭伏击，瞬间便有数人重创倒下。
幸存者惊怒四顾，只见远处村落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无半分慌乱，显然早有准备。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边境线上多次上演。
有时是强良部落的战士在旷野中遭遇诡异的地火喷发与流沙困阵。
有时是共工部落的突袭队伍发现目标村落早已人去屋空，只留下布满禁制的空壳与四周合围而来的人族战阵。
并非每一次占卜都能精准预言袭击的细节，但那些来自万千普通族人的、关于“心绪不宁”“兽群惊逃”“天色异样”的琐碎反馈，经各层汇集至祖地，由专司其事的修士以八卦之理推演比照，往往能钩勒出某个区域“气机紧绷”“隐有兵戈之象”的模糊轮廓。
人族各部依此加强戒备，调整巡逻，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设下陷阱。
巫族依仗力量、习惯于碾压的战斗方式，在这张由亿万微弱预感编织成的“网”前，屡屡受挫，伤亡渐增。
......
不周山深处，盘古殿内的火光比往日更加摇曳不定，将十二道巍峨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殿内气氛沉滞，压抑的怒火与烦躁在粗重的呼吸间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未散的气息，那是从各个边境部落带回来的挫败与死亡的味道。
“又折了三十多个好儿郎！”强良一拳砸在石座上，电蛇在他手臂上狂乱窜动，“连人族的边都没摸到，就掉进了满是符咒的坑里！那群两条腿的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
共工脸色阴郁如水，声音冰冷：“不止是陷阱。我们几次变换路线，挑选最偏僻的路径，他们却好像总能提前一步知道。有内鬼？”
“内鬼？”祝融周身火焰一涨，怒道，“我巫族儿郎，岂会向人族低头？定是他们用了什么邪法！”
帝江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按着眉心，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烛九阴：“二弟，你怎么看？人族近来应对，太过蹊跷。”
所有目光聚焦于时间祖巫。烛九阴缓缓抬头，眼中那条虚幻长河奔腾不息，仿佛在倒映着近期一次次失败的突袭画面。他沉默良久，沙哑开口：
“不是内鬼，也非寻常邪法。是‘数’，是‘理’，是一种……依托于庞杂讯息推演吉凶、预判动向的法门。人族称之为‘八卦’。”
“八卦？”天吴皱眉，“闻所未闻。可能破？”
烛九阴缓缓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此法根基，在于海量细微征兆的收集与特定规则下的推演。
其本身并非直接窥探天机，而是构建了一套‘象’与‘数’的模型，将混沌现象纳入其中运算，得出概率性的指向。
它不依赖高深修为，凡人亦可操弄，故而能普及全族，形成铺天盖地的感知。”
他顿了顿，看向诸位兄弟：“欲要对抗，除非能从根本上混乱或屏蔽那遍布人族的、亿万生灵对周遭环境的细微感应，或者……以更强的推算之力，反向干扰、误导其推演结果。”
奢比尸忍不住问：“二哥你的时光之眼可能做到？”
“我或可洞察其法理，甚至追溯某些关键征兆的源头。”烛九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若要覆盖人族全境，实时干扰那近乎无穷尽的琐碎信息汇流……纵使我烛九阴部落全体不眠不休，亦难企及其万一。
此法之长，正在于其‘广’与‘散’，避开了与顶尖推算之力正面交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九阴都直言难以应对，这“八卦”竟棘手至此。
良久，帝江沉沉吐气，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后土：“妹子，你之前提及的那条路……与人族那个‘战’商议得如何了？他，可有了决断？”
后土神情平静，迎上兄长们的目光，声音清越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与他言明利害，予他承诺。但他心结甚深，血仇难忘。
他说，需要时间权衡，这不是他一人能决断之事，关乎整个族群对亡魂的交代。”
“还在考虑？”强良猛地站起，周身雷光炸响，虎目圆睁，“还考虑个蛋！
再让他考虑下去，咱们边境上的孩儿们，都要被那些陷阱坑杀光了！
每次出击都像撞在看不见的墙上，死的死，伤的伤，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没错！”蓐收霍然起身，金属般的声音刺耳，“我部落儿郎的血不能白流！
要么踏平人族，揪出那弄八卦的混蛋碾碎！要么就走那条‘融合’的路，让那战快点给个准话！这般不上不下，钝刀子割肉，算什么！”
句芒、天吴等祖巫也纷纷出声，焦虑与怒火在殿中冲撞。
接连的失利，族人的伤亡，以及这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憋闷感，让这些习惯于以力量粉碎一切的祖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危机。
烛九阴望着激愤的兄弟们，又看向沉默的后土与面色凝重的帝江，缓缓闭上了眼。
时光长河在他心底奔流，倒映出两条愈发清晰却又都布满荆棘的道路。
无论选择哪一条，巫族，都已站到了必须彻底改变的时刻。
第505章 人巫浩劫
盘古殿内，粗重的呼吸声与石座扶手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交织。
烛九阴那句“难企及其万一”如同最后的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以巧破局的幻想。
帝江环视着兄弟们眼中燃烧的焦躁、愤怒，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对未知憋屈战法的无力感，缓缓从主位上站起。
他身躯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半个石殿。
“够了。”帝江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躁动，字字如铁石砸地，“等？等那人族战想通？等我们的儿郎一个个填进那些莫名其妙的坑里、死在早有准备的伏击下？”
他目光扫过后土，后土默然垂眸。
“八卦之术已成气候，人族借此窥我动向，避实击虚。再拖延，非但儿郎白白牺牲，我巫族锐气亦将消磨殆尽。”
帝江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出爆响，“既然‘融合’之路暂不可行，那便只剩一条路——”
他猛地抬头，眼中空间波纹剧烈荡漾，一股决绝的杀意冲天而起，震得盘古殿顶尘埃簌簌落下。
“战！”
“举全族之力，踏平人族！以最直接的力量，碾碎一切机巧陷阱！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再无暇布设那劳什子八卦！”
“赞成！”强良第一个咆哮响应，周身雷光轰然炸开。
“早该如此！”
共工、祝融、蓐收等祖巫纷纷怒吼起身，磅礴的煞气与法则波动在殿内疯狂碰撞，火光、水汽、金芒、电蛇肆意奔腾，将盘古殿映照得光怪陆离。
后土静立原地，鹅黄宫装在这狂暴气息中纹丝不动。
她看着兄长们被挫败感与怒火点燃的决绝面孔，心中无声一叹。
她知晓此战一起，血流成河，因果深重，甚至可能彻底断送另一条路的可能。
但眼下，巫族的骄傲与生存空间受到最直接的挑战，内部压力已至顶点，纵是她也无力回天。
“传令！”帝江声音化作滚滚雷鸣，透过盘古殿，传向不周山每一个角落，传向洪荒大陆所有巫族血脉流淌之地。
“所有部落，停止一切纷争内务！凡能战者，皆持兵戈！”
“以祖巫部落为首，各部汇聚，兵分十二路，齐出边疆，目标——人族所有聚居之地！”
“此战，不留余地，不纳降俘！要么人族俯首，要么……将其疆土，化为我巫族猎场！”
盘古殿的命令如同最狂暴的战争号角，瞬间点燃了整个巫族。
不周山在震颤。
无数粗犷的石制图腾柱被砸碎，露出下面埋藏多年、饮过无数凶兽与敌血的重型兵器。
苍凉的兽角号声响彻每一个山谷，低沉雄浑，带着洪荒古老的战意。
东方句芒部落，万千巨木无风自动，无数身着青藤木甲的巫族战士从森林中涌出，脚步踏地，令群山回应。
南方祝融部落，火山齐齐喷发，赤红岩浆流淌如河，火光中走出无数背负烈焰图腾、手持熔岩战刃的身影，热浪扭曲天空。
西方蓐收部落，金属摩擦之音响成一片刺耳浪潮，宛如移动的金属山脉，甲胄森寒，刀戟如林，反射着冰冷日光。
北方共工部落，大泽沸腾，洪流开路，驾驭水兽、周身缠绕幽蓝水汽的战士如潮水般漫出，寒气凛冽。
天吴部落驭风而起，奢比尸部落引动万气席卷，强良部落裹挟雷云前行，翕兹部落电光缭绕……每一处巫族聚居地，都化作喷发的战争火山。
更令人心悸的是，十一道浩瀚无匹、搅动天地法则的气息，自不周山深处冲天而起！
帝江一步踏出，身后空间层层叠叠折叠，身影模糊，仿佛同时存在于无数方位。
烛九阴周身时光长河虚影奔涌，所过之处草木枯荣只在刹那。
强良脚踏双龙，雷暴相随，轰鸣万里。
共工、祝融、蓐收、句芒、天吴、翕兹、奢比尸、玄冥，八位祖巫真身显现，或水汽滔天，或烈焰焚空，或金气纵横，或巨木参天，或风吼如刀，或毒瘴弥漫，或电蛇狂舞，或音浪碎岳。
十一祖巫，再无保留，撕裂虚空，化作十一道颜色各异却皆携毁天灭地之威的磅礴流光，不再理会边境纠缠，不再试探人族布局，目标明确，划破苍穹，朝着洪荒东方那气运升腾最为炽烈之地——
东海之滨，人族祖地，悍然杀去！
所过之处，苍穹变色，大地哀鸣。群星隐遁，万兽蛰伏。
洪荒万灵皆在这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与战争意志下，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