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心存旧怨如西方二圣、鲲鹏，亦知此刻非意气用事之时。
洪荒棋局已添新子，闭目塞听绝非明智之举。
接引与准提对视，面上疾苦之色未变，却同时微微颔首。准提开口道：“红云道友相邀，敢不从命。正好叙话。”
鲲鹏轻哼一声，算是默认，周身妖气略略收敛。
太清老子眼帘半垂，无可无不可，淡然道：“可。”
玉清元始天尊虽面色仍沉，但目光扫过红云手中那方玄黄大印，亦缓缓点头。
后土静立一旁，神情平静，亦未反对。
红云笑容不变，目光转向不远处正与伏羲低声交谈的女娲，温言道：“圣母娘娘可愿赏光？”
女娲闻声抬眸，绝美容颜上无甚表情，清冷目光在红云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他手中崆峒印，淡淡道：“本宫尚有要事，不便前往。红云道友既已归位，往后时日方长。”
言罢，不再多言，与伏羲微微示意，两人身影便如烟云般淡去，消失在缭绕仙霭之中。
红云对此似早有所料，并不意外，亦不勉强，只向着女娲离去方向再执一礼，便转身对余下诸圣笑道：“既如此，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当先化作一道赤红祥云，掠出南天门，直往洪荒大陆西南方向而去。
诸圣各展手段，或清光，或金莲，或妖风，或轮回之气，紧随其后。
火云洞，位于洪荒西南一座灵气盎然的古脉深处。自当年红云“陨落”失踪后，此处便似被遗忘，唯有山间云雾依旧缭绕，如火焰流淌。
洞府之外，古木参天，奇花吐馥，灵泉泊泊。
本该因久无主人而荒芜的景象并未出现，反而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草木修剪得宜，小径洁净无尘，连那笼罩洞府的先天云雾大阵，也运转得圆融流畅，显然时常有人维护加固。
红云落下云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隐隐有些不同的景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神念微扫，便感知到洞府内外残留的那股敦厚温和、与大地脉络紧密相连的气息属于镇元子。
“镇元子道兄……”红云心中轻叹。
当年他骤遭劫难，形神离散，若非有所机缘。
又得镇元子默默照看故地，恐今日归来，连个落脚怀旧之处都难寻。这份情谊，他铭记于心。
旋即，他收敛心绪，脸上重新浮现笑意，袖袍一挥，洞府大门上流转的云雾自然分开，露出内里清雅简朴的陈设。
“诸位师兄师姐，请。”
诸圣步入洞中，只见室内明亮，桌椅俱是天然石玉，擦拭得光可鉴人。
窗明几净，几株罕见的灵植被养护得生机勃勃，甚至比红云离去前更为繁茂。
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草木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人参果甜香，显然是镇元子常来常往所留。
分宾主落座后，红云亲自煮水沏茶，动作不疾不徐。
待一盏盏清茶奉于各位圣人面前，他才于主位坐下。
茶香袅袅，一时无人言语。洞内安静，唯有洞外隐隐传来的风声鸟鸣。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玉清元始天尊端起茶盏，却未饮用，他抬眼直视红云，目光锐利，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打破了沉默：
“红云师弟，客套话便不必多言了。你既掌崆峒印，受命引导人族气运，且直言罢。
对于人族那天皇之位，你究竟作何想法？”
红云执壶为诸位圣人续上清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那抹惯常的温润。
听得元始天尊直截了当的问询，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将茶盏轻轻放回石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洞内一时愈静，诸位圣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红云抬眼，脸上笑意未减，声音却平缓清晰，如溪流漫过石阶：“元始师兄问得直接，红云便也直言了。”
“归来这些时日，于洪荒大局虽未尽窥全貌，但道祖昔年于紫霄宫中所言‘人族三劫’，以及这三劫与人皇气运之关联，红云略有所感。”
他指尖无意识般轻抚过置于身旁石台上的崆峒印，那玄黄光泽随之微微流转。“三皇之位，首重天皇。而天皇之责，其枢机正在于应对这第一劫。”
“人巫之劫。谁能引领人族，于此劫中寻得破局之法，奠定往后根基，谁便得了这天命所归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圣各异的神色，继续道：“至于如何破局，依红云浅见，无非两条路径。其一，自是雷霆手段，令巫族彻底退出洪荒舞台，人族独尊。其二嘛……”
红云话音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便是融合。巫族血脉虽异，终究源自盘古父神，与人族这‘盘古道体’并非绝无相通之处。若能导其血脉，化其戾气，令其渐融于人族洪流之中，不惟消弭兵祸，或更能为人族添一份厚重底蕴。”
“两条路，孰优孰劣，并无定数。最终走向何处，端看各方手段，也看……时势机缘。”
第487章 诸圣离去
红云停顿了一番，让诸圣消化了一番他说的话。
才继续道：“不过，眼下局势，或许已非我等在此空论道路之时。”
“红云虽归来不久，亦有所闻。
人族之内，气运勃发，英才迭起。尤以近来声名鹊起之‘五杰’为最。战、垚、遂初、巢曦、青昊。”
“此五人，各有所长，皆已证得大罗，更于与巫妖周旋中立下赫赫声威。人族气运浩浩荡荡，自有其择主之能。”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语气愈发淡然，却字字清晰：“依红云看来，这天皇之位，恐非外力所能强定。未来带领人族渡劫之皇者，十之八九，便在此五人之中角逐而出。此非红云臆断，实乃……人族自身气运汇聚，大势所趋之象。”
话音落下，火云洞内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惟有洞外隐约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与石桌上茶香袅袅。
诸圣面色沉静，心下却是波澜暗涌。
红云这番话，看似分析局势，实则透露出几个关键。
他认可三劫与天皇的关联，点明人巫之劫的两种解决方向，更将未来天皇的人选，隐隐划定在已崭露头角的人族“五杰”之内。
这既像是阐明自身立场。
尊重人族气运自主选择，不轻易以崆峒印强行干涉。
又似在提醒在座诸位，既定格局正在形成，若欲落子，需得快，更需得准。
接引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微闪，准提指尖捻动念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鲲鹏嘴角那丝惯常的讥诮弧度似乎淡了些许。
元始天尊眉头微蹙，太清老子依旧阖目，似在养神，又似在权衡。
红云将诸圣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只安然品茶，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闲谈一句洪荒见闻。
红云一番剖析言语落下，诸圣心思各异，却无人立刻接话。
洞中只闻洞外隐约风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微妙。
这时，后土缓缓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九幽深潭。她看着红云，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洞内气息骤然一凝：
“红云道友方才所言，无非是局势推演，道路枚举。然则，道友自身究竟属意何方？心中所想，又是哪一条路，哪一位人选？”
这一问，如石投静水，瞬间让所有沉浸在各自思量中的圣人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再度聚焦于红云身上。
红云迎向后土的视线，后土亦坦然回望，不闪不避。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并无锋芒，却自有一股无形的重量弥漫开来。
诸圣皆知，红云与镇元子交情深厚，堪称莫逆。
而镇元子所执掌的冥府，与后土统御的幽冥地府，乃是轮回权柄最直接的竞争者。
对后土而言，摸清这位手握崆峒印、立场微妙的新晋圣人的真实想法，其紧要程度，或许更在其他圣人之上。
洞内气息凝滞，茶盏边缘的热气似乎都流转得慢了几分。
这份安静持续了数个呼吸，仿佛能听到各自道心深处思虑翻涌的细微声响。
终于，红云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并无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收回与后土对视的目光，垂眸看向手中茶盏里碧澄的汤色，声音比先前更缓：
“既然后土道友问及，红云便直言心中所感罢。”
他顿了顿，抬眼环顾诸圣，语气平和却清晰：
“以吾观之，人族青昊，或为眼下最适宜之选。”
此言一出，几位圣人眼神微动。
红云继续道：“此子与巫族并无血脉牵连，与妖族亦无功法纠葛，便是人族内部，与燧人、有巢、缁衣三位道友所传之主流三脉，亦无过深瓜葛。”
“其道途博采众长，却能自成格局，心性看似纯真，深处却有历经世事的沉静。”
“人族如今气运勃发，内里却有巫人、化妖之人、诸教渗透、各方势力交织，枝蔓丛生，看似繁盛，实则暗藏倾轧之机。”
“若择一位与各方皆有千丝万缕联系者登临天皇之位，恐非平衡之道，反易成争端之源。”
“青昊出身相对清正，根基不在任何一方强势脉络之中。以其为皇，或能超然于诸多派系之上，以更为公允之态统合人族之力，应对人巫之劫。此非红云偏爱，实是虑及人族长远安稳，权重之下的一点浅见。”
话音落下，红云不再多言，端起茶盏，默默饮了一口。
火云洞内再次陷入寂静。
太清老子眼帘低垂，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似在推演某种可能。
玉清元始天尊眉头微锁，目光深沉，显然在权衡红云这番话对阐教可能带来的影响。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面上疾苦之色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精芒，显然已在重新计算西方教该如何与这位潜在的“青昊”接触。
鲲鹏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彻底消失，眼神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土神情不变，只是望着红云，眸底轮回道韵微微流转，似在印证、评估他这番话语的真意与分量。
片刻之后。
太清老子缓缓起身，对红云微微颔首，并无言语，身形便如青烟般淡去，消散于洞府之中。
元始天尊亦随之起身，看了红云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道清冽仙光离去。
接引准提宣了声佛号，金色莲台隐现，载着二人无声消失。
鲲鹏冷哼一声，妖气一卷，踪影全无。
后土最后起身，对红云略一颔首，鹅黄身影融入虚空，轮回道韵的余韵在洞内盘旋片刻，也悄然散尽。
转眼间，方才还圣威隐约、气息驳杂的火云洞，便只剩下红云一人独坐。
洞外天光透过氤氲的云雾洒入，在石几上投下斑驳光影。
红云静静品着杯中渐凉的茶，面上那抹温润笑意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真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
洞府门前的云雾阵法再次泛起轻柔的涟漪，并未被触动警戒，反而如同迎接旧识般自然分开。
这是他邀请的下一波访客。
第488章 崆峒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