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停下身形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那一回，他在孤岛雪山蛰伏一两日方才脱身，也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
以他如今的本事，炼丹自用可以，偶尔出手少量丹药也未必不行；
可若真想靠着持续卖丹来换取大量灵石，那便等于主动把自己摆到风口浪尖上。
乱星海这种地方，最不缺的便是鼻子灵、心也黑的狠人。
今日盯上他的，只是一个结丹初期修士；
下次若引来的，是结丹中期，甚至元婴老怪呢？
更何况，到了筑基后期、假丹修为时，许多真正有用的灵药，本就不是有灵石便能稳定买到的。这才是最麻烦之处。
有些灵药年份不够，根本无用；
有些灵药一入坊市，转眼便被人抢空；
还有一些，则干脆是有价无市，纵然手握灵石，也得碰运气。晚来一步，便什么都没了。
这种情况下，他如今炼出的那些适用于筑基后期服用的上好丹药，自己服用尚且嫌少，又岂会轻易拿去换取灵石？
丹药卖出去，再换成丹材，再开炉炼制，看似转了一圈，实则平白多出许多折损与风险。
真正划算的做法，从来都不是卖丹，
而是将每一炉增益修为的灵丹，都尽数化作自身修为。
也正因此，自那次在火棘岛被结丹修士盯上之后，所有非十二星岛上的坊市，便被楚无忌加入了黑名单。同时，他也彻底断了修为不足时，长期卖灵丹换灵石的念头。
他后面的所有丹药，除却极少数不得不用来试探行情、换取消息之外，余下尽数留作自用，再不轻易外流。
可筑基后期修士所需的灵药，终究不是小数目。
纵然他炼丹术大进，能够最大限度压榨每一份灵药的价值，也架不住自身修为太高，消耗太大。他原本积攒下来的灵药、灵石、妖兽材料、往年收来的各类辅材，在这一炉炉丹火之下，依旧迅速见了底。
待到库存耗去大半，楚无忌反复权衡许久，终究还是一咬牙，动了自己的丹道私藏。
这些年来，随着他炼丹术日渐精深，尤其是那次顿悟之后，楚无忌对草木药性、火候变化、成丹关窍的理解，早已远非寻常炼丹师可比。
平日里炼丹之余，他也曾将一些心得随手记下，本是留着日后自查自证、印证丹道所用，如今到了这等地步，却不得不拿出来换取灵石。
当然，他拿出来的，绝不可能是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楚无忌先将那些心得拆分开来，把其中真正涉及自身丹道根本、炼丹习惯与独门感悟的核心部分尽数剔去，只留下草木辨性、药力调和、火候拿捏，以及几种常见筑基期丹药的成丹经验。
即便如此，这些东西放在外界，依旧称得上价值惊人。
随后，他又将这些炼丹心得分别刻录成数份玉简，故意打乱前后顺序，删去首尾衔接，添上几处模棱两可的残缺痕迹，硬生生伪作成了几卷来路不明的丹道残篇，分作数次，暗中委托他人，去往尾星岛的拍卖会上，悄然出手。
炼丹一道，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丹方。
丹方这东西，只要肯花心思，总能搜罗到一些。可真正值钱的，是前人一次次炸炉、一次次失败之后，才慢慢磨出来的经验与体悟；是如何如何辨药，如何控火，如何在药性彼此冲突之时，强行拿捏住那一线微妙平衡。炼丹一道，远不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那般简单。
而楚无忌卖出去的，恰恰就是这些。
对真正懂行的人而言，这几卷玉简的价值，甚至还在寻常筑基期丹方之上。
毕竟，丹方只是死物。
可一位炼丹大师留下的心得，却是能让普通炼丹师少走十年、二十年弯路。
以楚无忌如今的丹道造诣，纵然还称不上炼丹宗师，可单论筑基层次的炼丹理解，已绝不逊色于那些浸淫此道百余年的老牌炼丹大师。他随手整理出来的一卷心得，落在外界炼丹师手里，都足以被当成宝贝反复揣摩。
更何况，他放出去的还不是那等空泛无物、故作高深的虚言，而是真正能看、能学、能推敲、甚至能照着上手试炼几炉的实打实的心得。
这样的东西，一旦流入拍卖会，自然不愁无人争抢。
如今他拆散之后，再分批放到不同拍卖会上，果然引来了不少人争抢。
几卷残篇前后卖下去，所得灵石，也远比他当初想象中还要高。
当然，楚无忌绝不会亲自出面。
他自始至终都以不同身份传讯，与坊市中的几名掮客暗中交易。那些丹道玉简被拆成数份，分批送出；拍卖所得的灵石，也经由不同渠道，一笔笔悄然送回他手中。
整个过程，他没有露面。
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那几卷在外界被争得面红耳赤、传得神乎其神的上古丹道残篇，真正落笔的时间，兴许也就是上周。
得到灵石之后，楚无忌又将其中绝大部分，重新砸回了炼丹之中。
一批批丹材送入洞府。
一炉炉灵丹自炼丹室中出世。
再然后，又被他尽数吞服炼化，转为自身法力。
雾蟒岛洞府之内，药香与火气常年不散。
丹炉被灵火熏得通体暗青，炉壁之上，甚至隐隐多出了一层岁月都磨不掉的焦黑痕迹。
而楚无忌的修为，也在这一炉炉丹药的推动下，稳步攀升。
只是，这种修炼方法，实在太烧灵石了。
纵然他能自己炼丹，成本远低于直接购丹，可随着修为逼近假丹，后期所需的丹药品阶越来越高，灵药越来越稀缺，消耗依旧如同无底深渊。
如此折腾下来，不过短短一两年，靠着拍卖那些“上周刚写好”的上古炼丹残篇换来的灵石，便已如流水一般，被他消耗得干干净净。
待他再度清点身家时，全身上下竟只剩下三百余块灵石，显得捉襟见肘。
好在他那时距离假丹已然不远。
其后，楚无忌索性彻底闭了死关。
密室石门轰然落下，重重禁制层层闭合，与外界再无半分往来。
买卖停了。
炼丹停了。
连神识，也再不向外探出一丝。
岁月无声流逝。
直至今日。
苦修，终于走到了尽头。
楚无忌缓缓收功，周身灵气尽数归入体内，气息变得悠长而内敛。
那枚悬于丹田之中的假丹，虽仍未真正化虚为实，却已稳固无比，隐隐散发出一种远超筑基后期的厚重压迫感，已然有了几分金丹雏形。
他很清楚。
结丹这一步，凶险异常。
若无灵物或丹药护持，一旦行差踏错，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良久之后，楚无忌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渐渐坚定。
“……是时候动一动了。”
第134章 出手
雾蟒岛洞府，闭关密室内。
还是那副青年模样。
还是那身青衣。
虽然楚无忌此刻，法力不显，气息不扬。
可若真有同阶筑基修士站到他面前，必然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楚无忌抬手，五指微张。
体内风属性法力无声流转而出。
一缕缕青色法力自指尖掠出，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凝练到了极点，悬于掌心，化作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高速旋转的青白色风丸，久不散去。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锐啸音，随之自其中缓缓传出。
他盯着那青白风丸看了片刻，随后微微一握，青白风丸尽数散去。
三年吞服灵丹的修行，总算没有白费。
如今的他，虽还未真正结丹，可无论法力厚薄、神识强度，还是法力运转的圆融稳固，都已远胜寻常假丹修士。
至少，若再撞上前两年那种心怀不轨的结丹初期修士，他已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只能一味遁走。
倘若能寻得机会提前蓄势，再伺机以洞虚指一击轰出，定然足以将寻常假丹修士当场重创，甚至一指将其绝杀，也并非全无可能；纵使对手是结丹初期修士，若是毫无防备，被命中要害，恐怕也足以将之当场重创，哪怕这一击会硬生生耗去他全身三成法力。
楚无忌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推开石门。
洞府外，海风扑面而来。
三年时间，岛上草木更盛，远处海雾随风缓缓卷动，海面上一道白浪拍来，又很快退去。
他立在门前，沉默片刻，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今，也是时候再去一次黑礁坊了。
这三年来，他手中积攒下来的修行资粮，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可与此同时，他手里却还压着四枚价值惊人的赤霞凝颜丹。
此前修为不够，哪怕明知此丹珍贵非常，他也始终没有轻易出手。
原因很简单。
这等以千年灵药炼成的上品灵丹，一旦现世，盯上它的，绝不可能只是寻常筑基修士。
以他当时的修为，若真引来什么心怀鬼胎之辈，别说丹药未必保得住，便是连他自己这个炼丹师，说不定都得一并搭进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踏入假丹之境。
虽还未真正结丹，可比起三年前，实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纵然真有结丹修士暗中盯上，他也未必没有周旋之力；即便当真不敌，至少也不是没有脱身遁走的机会。
既如此，这四枚赤霞凝颜丹，也该拿出来派上用场了。
......
这一次，楚无忌行事，比上回还要谨慎得多。
那张俊朗青年的面孔，自然不能再拿出去招摇。
他抬手在面上一抹，略微改动面骨与眼形，转眼间，已化作一名面色微黄、样貌寻常、丢进人堆里都不起眼的中年修士。
完成样貌伪装后，楚无忌当即运转玄阴敛息术，将自身假丹层次的法力气息层层压下，最终稳稳落在筑基初期。
而且，还不是那种根基深厚、法力圆融的筑基初期。
而是那种看起来法力略虚、根基不算太稳、像是刚刚摸到筑基门槛不久的寻常散修。
到了黑礁坊后，他也没有立刻去找买家。
楚无忌照例先去了听潮居小坐，唤来伙计点了一盏绿茶。
他一边慢啜清冽绿茶，一边欣赏着楼中专门请来的，号称是妙音门女修们的献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