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自知此刻不是多言的时候，当即各自施礼，随后便分作数道遁光，朝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楚无忌正要离去之前，玄澜真人却忽然开口道，“无忌，你先留一下。”
尚未飞远的洪玄易三人见状，虽心中微动，却都极有分寸地没有回头。三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茫茫海雾之中，只几个呼吸，便再无半点踪影。
荒僻小岛之上，转眼便只剩下玄澜真人与楚无忌二人。
玄澜真人淡淡道：
“虚天殿中那株九曲灵参，虽未尽得本体，可老夫终究还是拿到了九曲灵参的精气化身，以及一部分主根。这其中，无忌你居功至伟。”
玄澜真人顿了顿，又道：
“若后面诸般灵材都能凑齐，未必炼不出九曲灵参丹。”
说到这里，他看了楚无忌一眼。
“老夫当日既开口许过你一枚，若后面真炼成了，自会有你一份。”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中虽早有准备，可仍旧不由一震。
他当即深深一礼，道：
“弟子记下了。”
玄澜真人点了点头，抬手一弹，一枚淡青色传音符飞到楚无忌面前。
“此符你收着。平日不必动用。若老夫这边真有结果，自会用它寻你。”
“你这些年，先把根基再磨一磨，依你刚刚筑基后期的修为，估计还需要四五十年时间提升修为，不要急着去碰结丹那一步，刚刚的结丹心得，等你修为到了假丹，再多揣摩揣摩吧。”
“多谢师尊教诲。”
楚无忌伸手接过传音符，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念头，这才真正落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玄澜真人接下来要去何处、又要如何搜集灵材，只再次郑重行了一礼，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青色身影，消失在海天之间。
……
自那之后，十年内，这几人便像重新消失在了乱星海里一般，再没了消息。
洪玄易、郑姓修士、陆行川各自选了一处偏僻海岛，隐名匿迹，再不露面。
楚无忌则没有另换去处，而是兜了个圈子，重新回了雾蟒岛。
这地方本就是他经营多年的落脚地，洞府、灵脉都还在，外面又少有修士踏足，比临时另找一处地方更稳妥。
回到雾蟒岛后，他先花了数日时间，把岛上禁制重新检查了一遍。
风波元潮阵依旧布在外围，洞府内外又添了几层遮掩和隔绝禁制。
遮掩气机、隔绝神识、隐匿洞府、引导海雾……凡是他这些年所学会的阵道与敛息手段，几乎都被用了上去。
岛上终年雾气沉沉，古木湿滑，岸边偶有低阶妖蟒出没，整座小岛仍与往年一般阴湿静僻，像是被世人遗忘在茫茫大海角落的一处无主之地。
并且楚无忌又重新布置了那套经自己一番参悟后、结合雾蟒岛地势与灵脉走向改良过的聚灵阵，凡是对闭关潜修有益、能够长久增进修行的布置，也一并补全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才真正安心闭关。
接下来十年，楚无忌几乎没再离开过雾蟒岛。
他先调养虚天殿中留下的伤势，再慢慢温养经脉、打磨真元、稳固神识。偶尔也会取出自己手中得自虚天殿的，那几样年份尚可的辅药，炼成温和丹药，一点点增益修行。
虚天殿中那一场元婴交手，对他的震动极大。
隔着数重山岭，只是一缕余波，便能把他震得吐血倒飞。那种差距，不是典籍里几句轻飘飘的话能说清的。
这十年里，楚无忌没有急着再去冲什么瓶颈，而是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法力凝练、经脉温养和诸般秘术的打磨上。
小黑剑、黑色小盾、乌土小印、玄阴敛息术、洞虚指、洞虚凝旋、风波困杀阵，这些他手里真正能用来保命和斗法的手段，都被他反复祭炼、推演了许多遍。
储物袋中，还有两张压箱底的风雷符，以及那张还可用一次的龟盾符宝。
许多个深夜，洞府石室内只余灵灯一豆，楚无忌盘坐于蒲团之上，面色平静，唯有掌中法器偶尔泛起一点寒芒。
至于九曲灵参之事，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忘掉。
这十年中，他也曾不止一次猜想，玄澜真人那边到底进展如何。
九曲灵参主根与参乳虽已到手，可真正炼制那等古丹，所欠缺的东西必然还多得很。其余辅药，哪一样都不是轻易可得之物。
玄澜真人既要避开元婴势力玄阴岛的耳目，又要四处搜罗这些炼丹材料，其中艰难，只怕比外人想象的还要更甚几分。
可楚无忌从未主动传讯去问炼丹进展。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能做的，只有等。涉及突破元婴，这件事已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了。
玄澜真人若将灵材凑齐，炼丹有成，自会来找他；若是事情不顺，他主动去问，也只是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到最后，这份心思也被他一点点压回了心底，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
岁月流转，转眼便又是十年过去。
这十年间，楚无忌的洞府几乎从未开过。整座荒岛在海雾与禁制遮掩之下。偶有路过修士的神识从附近扫过，也只会觉得岛上灵气平平，草木枯寂，根本不会察觉其中另有洞天。
而楚无忌自身的气机，也在这多年苦修中，逐渐逼近了筑基后期圆满，也就是假丹之境。
他的法力比当年从虚天殿出来时更凝厚了数倍，周身气机却反而愈发内敛，不显山不露水。
若只看外表，便像个寻常筑基后期修士；可若真与人动手，便会发现其真元之纯、神识之稳固、法力运转之圆融，早已远非寻常同阶可比。
只是楚无忌自己心里明白，他距离假丹，目前虽然看起来只有一线之隔，但实际上仍还有不小的差距。
不知有多少筑基后期修士被困在这一步，数十年不得存进。
这一日，海上阴云低垂，雾浪翻卷，楚无忌仍如往常一般在洞府中闭目吐纳。
忽然，一股奇异的感觉袭来。
第129章 大道逐人
楚无忌心中一震，却并未睁眼，依旧静静盘坐在蒲团上。
这一刻，石室中并没有什么惊人异象。
聚灵阵还在缓缓运转，洞府中的灵气也一如往常。
可他的感知能力，却忽然被拔高到远超筑基修士的层次。
灵气从何处聚来，经过阵法时如何分流，进入体内后又是如何通过功法，沿着经脉一点点运转，往日里那些只能隐隐捕捉、看不真切的细微变化，如今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心里。
楚无忌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是他穿越后独有的金手指，又一次出现了。
顿悟机缘。
而且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灵光一闪，而是真正意义上与大道短暂契合的天大机缘，也有乱星海的修士将之称做悟道。
乱星海中一直有这样的说法：极少数福缘深厚的修士，修行到一定地步，偶尔会在极短的一瞬间，与天地大道产生某种契合。谁撞上了，谁就是大道亲儿子。
瓶颈、疑难、关窍，平日里拦路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统统都要往后让。甚至据说对渡过元婴修士的心魔劫，也有一定助益。
至于在顿悟的短短时刻内，最后能抓住多少，能悟到多深，就看修士自己这些年的积累够不够厚，见识够不够深了。
这种悟道机缘，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一辈子都未必碰得上一次，算是一锤子买卖。
可对楚无忌来说，这不过是寻常。
其他人可从来没有楚无忌这般，每十年就能享受一次顿悟大道的逆天机缘。
这已经是他在出虚天殿后，第二次悟道了。上一次他将悟道时间全部用于主修功法《洞虚风元经》以及附带的突破结丹的秘法上。
前几次顿悟下来，楚无忌早已有了提前规划，先优先提升对于当前境界功法的理解，如果时间尚有余裕的话，再选择一门修仙技艺或者秘术，进行参悟提升。
所以，如今纵然没有前世小说中描述的诸多资源挂，他也有信心一路走到最后，飞升灵界，甚至仙界。
修仙，从来不只是单纯靠资源就能堆出来的。在没有遇到瓶颈的时候，资源可以推着修士往前走，可真正到了关口，终究还是要看个人悟性、根骨、机缘等。
强如韩老魔，也只能坐看他貌美如花的红颜侍妾老去，哪怕他拥有万年灵药，也不能把人强行堆上元婴层次。有些门槛，根本不是灵药和灵石等外物所能突破的。
就在这顿悟的十息之内，平日里看不透、想不明白的东西，纷纷变得清楚起来。
原本按他的估算，自己至少还要再花三四十年，才能把修为慢慢磨到假丹层次，进而尝试冲击结丹。可就在这短短三四息之间，他对主修功法《洞虚风元经》筑基部分的理解，竟硬生生又拔高了一层。
而此刻，他却真正明白了功法中诸多关窍，达到了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地步。
如今他有信心，最多再有二十余年，他就可以修炼到假丹境界，一窥金丹大道。
此次参悟功法，不过用了短短三四息的时间。
剩下时间，他没有去想别的，立刻收束心神，按照之前的顿悟规划，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自己最熟悉、也积累最深的丹道上。
下一刻，他脑海中大量与炼丹有关的东西同时浮现出来。
这些年里，他炼过的一炉炉灵丹，看过的一卷卷丹方，记下的药性变化，推演过的火候，失败时炉中药力为何会冲撞，成功时药液如何一步步凝成丹丸，甚至连当年在坊市中看到的那些低阶丹方、在青玄门丹道传承玉简中的诸多丹经，也都一一浮现出来。
这些东西，不再像平日那样零零散散地堆在脑海里。
而是开始自己排开。
一份份丹方，一味味灵药，一处处火候变化，彼此对应，前后衔接。
有些药材先入炉，是为了先化去其中杂质；有些药材后入炉，是因为药力太烈，提早下去便会破坏整炉丹药；有些灵药看上去药性相近，可以合炼，实则一阴一燥，碰在一起后，若没有另一味药从中调和，丹炉里立刻就会起反应。
过去，楚无忌也知道这些规矩。
可那时，他更多是靠丹方、靠经验、靠一次次试出来的手感去做。
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能直接看明白每一步为什么要这样做。
丹方上那些原本只写了寥寥数语的地方，此刻在他心里都自动补全了。哪一步该快，哪一步该慢，哪一步看似平常，实际最不能出错，那一步冗余空间较大，稍有差错也不影响最终成丹品质，种种细节，都变得明白起来。
楚无忌依旧闭着双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他很清楚，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大道亲和的机会来了便来了，去得也极快。眼下每一息都很珍贵，根本容不得浪费。
随后，他脑中飞快推演起一炉又一炉丹药的炼制过程。
从常见的筑基期丹药，到珍惜无比的结丹期丹药。
从最开始的温炉、送药，到中间的火候，再到后面的锁灵、收火、成丹。
一步一步，清楚得像是刚刚亲手做过一遍。
越是推演，楚无忌心中越发清明。
好像不是他在苦苦追着丹道往前走。
而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丹道感悟，在这一刻自己朝他涌了过来。
以前有些地方，他总觉得差了一层，说不出到底差在哪里，总感觉没有掌握丹道里的一些细节。
眼下这短短数息，他像是暂时站在了更高一点的地方，回头去看自己这些年的炼丹路子，许多问题立刻就看出来了。
哪些地方火候大了，哪些地方药性发生冲突，哪些地方明明还能再改进一点，因为太过细微，被他自己忽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