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放下玉简，又问道：“星宫这些年可有动作？”
“明面上没有。”
温天仁略作停顿。
“不过天星城派往附近海域的人多了不少。碧灵岛外的几座坊市里，也发现过几名来历不明的结丹修士。他们没有接近本岛，只在外面打听师尊是否仍在闭关。”
“正气盟那边呢？”
“尚算安稳。万三姑兵解以后，师尊暂掌盟主令，各宗明面上不敢违背。只是圣魔岛留下的地盘太大，私下仍有几家在相互试探。”
楚无忌对此并不意外。
六道极圣身死，万三姑也已不在，正魔两道暂时无人能与他正面相争。若非眼下还有星宫在，正魔两道的各宗早已为了那些岛屿和矿脉打了起来。
“只要他们不越界，不必理会。”
楚无忌说完，取过另一枚玉简。
里面记载的是这些年派往几处险地的修士名录。
看到最后几行，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最后一批进入鬼雾的人，也没有消息？”
“没有。”
温天仁神色微沉。
“那三人进入以前，都在门中留下了魂牌。鬼雾消失以后，三块魂牌便同时失去了感应，至今没有恢复。魂牌并未破碎，也无法判断他们是生是死，和前面几批人一模一样。”
楚无忌将玉简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年，他一共送了多批修士进入鬼雾。
其中有青玄宫门人，也有寿元将尽、自愿以此换取家族照拂的散修。每一人进入以前，他都将阴冥之地的凶险说得清清楚楚，并未强逼任何人。
可多批上百人，无一返回。
阴冥之地禁绝法力，神识、储物袋与法宝都无法使用。修仙者一旦失去这些手段，与凡人相比也强不了多少。里面又有阴冥兽与暴风山，入口和出口还不是同一处。仅仅知道一些大致情形，根本不足以保住性命。
继续派人进去，不过是再添几条人命。
“此事停下。”
楚无忌道。
“以后没有本座命令，不必再招募人手进入鬼雾。”
“是。”
温天仁应下以后，又问道：“只是这样一来，师尊之前所说的寻找沉水一事，还有如何继续？”
楚无忌抬眼看向殿外。
“此事恐怕只能安排某些人出手了。”
温天仁略有不解，却没有继续追问。
楚无忌让他退下，独自在大殿中坐了片刻，这才起身进入后方书房。
书房石门闭合，四周禁制自行亮起。
楚无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残破阵盘，放在桌上。
阵盘只有尺许大小，通体由白色玄玉炼成，边缘已经裂去大半。剩下的部分布满细密符文，其中一些与小极宫虚灵殿中的古禁颇为相似。
这是从圣魔岛地下取出的万年玄玉阵残片。
六道极圣当年以此阵配合六极真魔镜，接引某种来自上界的微弱气息。楚无忌攻入圣魔岛时，为了破去六极显化，以洞虚灵焰和金雷竹笛接连攻击阵眼，整座玄玉阵也随之崩毁。
后来清理废墟，他才从残余阵法中发现，此阵除了稳定六极真魔镜，还能放大跨界感应。
若能将其重新布置出来，无论联系灵界，还是寻找稳定的空间节点，都有不小用处。
他如今已到元婴后期顶峰，化神不再只是一个遥远境界。可真到了化神期，人界稀薄的天地元气便不足以支撑长久修炼，寿元耗尽以前，终究要设法离开此界。与其突破以后再四处寻找联系上界的办法，不如现在便开始准备。
可万年玄玉在人界极为罕见。
圣魔岛积攒多年的玄玉已经毁去大半，剩下的碎片无法重新炼成阵基。大晋小极宫的玄玉洞中倒有不少万年玄玉，只是那些玄玉与整条极寒灵脉长在一起，基本无法强行开采。
寒骊上人的遗物中，记载着一种较为稳妥的办法。
以阴灵水，也就是以阴冥之地特有的沉水浸润玄玉根部，可以将玄玉与寒脉暂时分开。到时只须沿着天然纹路切割，便能取出完整玄玉，不至于惊动整座玄玉洞。
这也是楚无忌这些年不断派人进入鬼雾的原因。
如今看来，阴冥之地远比他预想的凶险。
楚无忌屈指敲了敲桌面。
以他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若亲自进入阴冥之地，活下来的把握自然比那些结丹修士大得多。他修炼过托天魔功，肉身更经过天尸珠、《明王诀》与回阳真水淬炼，即使不能动用法力，也足以应付大部分阴冥兽。
但他不愿意去。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进入鬼雾以后，何时能够出来，出口又通往何处，全都无法确定。短则数月，长则数十年。若被困在其中更久，碧灵岛、圣魔岛以及天南青玄门都会失去他的消息，这些基业恐怕会轰然崩塌。
更何况，他已经走到化神关前。
为了一种材料，将自身困进罗睺体内，并不值得。
楚无忌目光落在桌角一只黑色机关匣上。
匣中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机轮，原本里面还藏着一块令牌，正是大衍神君进入阴冥之地以前留下的，此前楚无忌将令牌送给了紫灵，原本指望此女也算是主角之一，有些气运，进入阴冥之地后能够为自己带来沉水，谁知此女如此费拉不堪。
哪怕他送出了大衍神君的令牌，此女至今仍无丝毫消息传出。
也不知阴冥之地的大衍神君如何了？
大衍神君只剩元神，寿元早已到了尽头。寻常养魂木只能延缓消散，无法让他长久存世。他从一部残缺古籍中得知阴冥之地的存在以后，便准备进入其中，借无日无月、阴气长存的环境转修鬼道。
楚无忌曾劝过一次，见他心意已决，便没有再拦。
临行以前，大衍神君给自己炼制了一具完全依靠机括和阴冥兽晶驱动的傀儡躯体，又留下数件相互感应的机关信物。
楚无忌打开桌上的机关匣，取出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机轮。
机轮中央的指针一动不动，边缘刻着七个方位符号。只要靠近大衍神君随身携带的另一半机轮，指针便会转动。
此前进入阴冥之地的修士，每人都带着一枚仿制品，可惜没有一人能够走到大衍神君所在之处。
楚无忌看着机轮，脑中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若换成旁人，他没有多少把握。
那人却不同。
在他所知的那条轨迹中，韩立原本便会被鬼雾卷入阴冥之地，最后还能从暴风山上的空间裂缝脱身，重新返回天南。
此前楚无忌没有主动推动此事，是因为韩立的修为尚低，再加上自己恐怕很难拿出什么吸引对方的灵物。如今数十年过去，韩立已经进阶结丹后期，又一直在外海猎杀妖兽，为结婴积攒灵药和妖丹。
可惜，韩老魔不知道的是，乱星海、天南，基本所有的结婴灵物都是有主的，每一样基本都可以说是有数的。而那些宗门，想来也不会为了些许灵石，就出卖这等重要的战略资源。想来这么多年了，韩老魔也经历了不少次在筹集结婴资源时碰壁。
时机差不多了。
楚无忌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写下数行文字，抬手一挥，传讯玉符华为一道青色流光。
青光穿过大殿，很快消失在碧灵岛南面。
……
一个月后。
韩立乘坐一艘青玄宫的灵舟，抵达碧灵岛。
岛上修士虽然不少，各处通往地下矿脉的几处入口都有结丹修士镇守，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韩立收回目光，跟着前来迎接的青玄宫弟子登上主峰。
他这些年一直在外海活动，很少返回宗门控制的岛屿。除了猎杀妖兽、炼制丹药，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修炼上。靠着大量丹药，修为总算到了结丹后期。
可越接近结丹圆满，他越能感觉到结婴之难。
寻常增进法力的丹药已经开始失去作用，结婴所需的灵物又极难寻找。他跑过几处大型坊市，得到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便是被某些元婴老怪提前取走。
偏在此时，楚无忌传令召他回来，直截了当地说，宗门有结婴灵物。
韩立一路上想过不少可能。
其中最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答应寻找的那批灵药。
楚无忌当年在玄澜岛给过他一份名录。这些年，他的确找到了其中几种，只是所需药龄尚有不足，一直没有送来。
其次便是南宫婉。
每当想起此事，韩立都觉得有些头痛。
楚无忌始终没有明说，却偏偏知道他与南宫婉关系不浅。上次在虚天殿和玄澜岛见面，对方虽然没有追问，韩立也不敢认为此事就此过去。
领路弟子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韩长老，楚师祖就在里面。”
“有劳了。”
韩立整理衣袍，迈步走入殿内。
楚无忌坐在上首，桌上有一幅摊开的乱星海图。
韩立向楚无忌行礼道：
“弟子韩立，拜见楚师叔。”
“坐吧。”
楚无忌指了指右侧木椅。
等韩立坐下，他没有提灵药，也没有问天南之事，只开口问道：“你还想不想返回天南？”
韩立神色一动。
“楚师叔找到了第二张大挪移符？或者有传说中的大挪移令？”
“大挪移令眼下我也只有一枚，不能给你。”
楚无忌在海图上点了一下。
“不过还有一条路。”
韩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位于内外海交界，附近没有大型岛屿，只标注着几处危险海域。
“此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片鬼雾。被鬼雾卷入之人，会进入一处名为阴冥之地的地方。”
楚无忌说到这里，抬手将一枚玉简送到韩立面前。
“阴冥之地中法力、神识皆受压制，储物袋与法宝也无法动用。里面有阴冥兽，还有一座终年被黑风笼罩的暴风山。”
“山顶存在空间裂缝。其中一条出口，很可能落在天南无边海附近。”
韩立没有立即去接玉简。
他看了看海图，又看向楚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