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骨心中其实早有计较，他早已通过多方渠道验证过，五龙散人如今寿元将近，大战方歇，法宝亦损，虚天殿又近在眼前；此时此刻，对方纵有翻脸之心，也未必真愿为了一时贪念，平白损耗元气，误了后面的入殿之行。
殿中静了片刻。
五龙散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沙哑，却并无多少暖意。
“桀桀，倒是个有备而来的。”
“桀桀桀....”
五龙散人虽然面皮在笑，眼中却并无多少波澜。以他的修为与见识，自然不会当真把一个新晋元婴放在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可血玉蜘蛛这等东西，的确值得他重新评估玄骨的分量。
以他如今的修为，虽然已经大限不远，但是此刻真要强留下玄骨，并非全无把握。可那样一来，必然要再耗一番元气。更何况，血玉蜘蛛不是寻常灵兽，玄骨既敢独自登门，早已在上面留足了后手。真若当场翻脸，能否得手尚在两可之间，还必然影响自己眼下的元气恢复，与不久之后的虚天殿之行。
反过来说，玄骨不过区区新晋结婴，实力有限，更能亲自驱使血玉蜘蛛。这样的人，活着，显然比死了更有价值。
念及此处，五龙散人停下了怪笑，再次看了那对血玉蜘蛛一眼，眼中也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之色，缓缓笑道：
“玄骨道友说笑了。你我相识多年，老夫岂会做出那等事来？”
“适才，不过随口戏言罢了。”
玄骨闻言，也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五龙道友胸有丘壑，萧某自然是信得过。”
两人对视一眼，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五龙散人似乎心情颇佳，袖袍轻拂，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蛮胡子身上，语气中竟难得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老夫新收的关门弟子，平日里最得我看重。”
说罢，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也重新平缓下来。
“还不见过玄骨道友？”
那大汉闻言，这才上前半步，先是上下打量了玄骨一眼，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抱拳一礼。
“蛮某，见过玄骨前辈。”
语气不卑不亢，倒也自有几分胆魄。
玄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气血雄浑，法力凝实，显然走的是一条极为刚猛霸道的路数，根基也打磨得颇为扎实，倒的确不负元婴中期老怪的门下弟子的身份。
他抬手一翻，一只温润玉盒便浮现在掌心之中。
“既是五龙道友高足，萧某初次相见，自当略表心意。”玄骨将玉盒轻轻一推，送至蛮胡子面前，“蛮小友，这点薄礼，且请收下。”
玉盒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血色丹药。
那丹丸不过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隐隐有血线游走不定，仿佛活物一般。其药香却并不外放，反倒极为内敛，只在盒盖掀开的一瞬间，才逸出一缕精纯至极的气血之力，令人精神都不由一振。
蛮胡子眼中顿时精光一闪。
便是五龙散人，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道：
“萧道友倒是出手阔绰。”
蛮胡子双手接过玉盒，神情也郑重了几分，再次抱拳行礼。
“多谢前辈厚赐。”
五龙散人的目光在那玉盒之上停留片刻，嘿然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之意。
“倒是让你小子占了个不小的便宜。”
说着，他转头看向蛮胡子，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之色。
“你可知这枚丹药的来历？”
蛮胡子闻言一怔，低头看向盒中那枚血色丹丸，只觉其上血线隐隐流转，似有一股凶蛮而磅礴的妖力潜藏其中，不由心中微震，连忙摇头道：
“弟子眼拙，还请师尊指点。”
五龙散人这才缓缓开口：
“此丹名为血蛟炼骨丹，乃是以五级血线蛟的妖丹为主材，再辅以数种锻体灵药，耗费数年心血，方才炼成。”
“此丹不增修为，却专炼肉身与气血。结丹修士服下后，可洗练筋骨，稳固丹田，使法力运转更为凝练，对于元婴之前夯实根基、增强肉身承载，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也低沉了几分。
“尤其你走的本就是刚猛路数，肉身越强，日后所能承载的法力与神通威势便越盛。若能在破丹成婴之前，再将这副肉身夯实三分，将来真正冲击元婴之时，所能得的好处，绝不止眼前这一点。”
蛮胡子听到这里，呼吸不禁微微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震动之色。
他虽早知这丹药绝非凡物，却也未曾想到，竟会珍贵到这等地步。再看向玄骨时，眼中的神色已与先前大不相同，郑重之中，已然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多谢萧前辈厚赐！”
玄骨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如常。
“丹药再好，也终究要落在合适的人手里，方才不算埋没。”
他看了蛮胡子一眼，缓缓道：
“以蛮小友这等体魄与根基，正是最适合炼化此丹的人。此物给你，也算不曾明珠暗投。”
五龙散人闻言，顿时哈哈一笑，眸中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异色。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玄骨一眼，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殿中气氛，至此又比先前缓和了几分。
片刻之后，五龙散人才敛了笑意，淡淡道：“胡子，你先把东西收好，到殿外候着。没有老夫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此殿。”
第103章 血玉盘丝 四
蛮胡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双手将那玉盒郑重收入怀中，朝五龙散人和玄骨各自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待殿门合拢，禁制重新亮起，偏殿之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五龙散人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玄骨一眼，似笑非笑道：“萧道友倒是会做人。”
玄骨神色如常，只淡淡道：“道友言重了。你我之间，眼下谈的本就是彼此所需。能让道友心中多几分舒坦，于萧某而言，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方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且蛮小友资质不俗，根基稳固，那枚血蛟炼骨丹落在他手里，本就不算埋没。”
五龙散人听罢，倒也不恼，只是眸光微闪，似在重新打量眼前之人。
片刻后，他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案，目光落在玄骨身上，缓缓开口道：
“你方才提到，是想借血玉蜘蛛，从虚天鼎中牵出补天丹？”
玄骨点了点头，坦然道：“虚天殿中，最能打动元婴修士的，除了寿元果与几味上古灵药，便是补天丹。萧某既入此殿，自不会全无念想。”
五龙散人闻言，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别人信也罢了。你若真将补天丹看得那般重，未免枉活这些年。”
玄骨目光微微一凝：“五龙道友此言何意？”
五龙散人手指轻叩石案，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昔年血影老怪陨落之后，老夫曾在其遗物中见过一些残缺记载。按那上面的说法，补天丹固然有其妙用，却未必真如外间传得那般神。至少，对某些人而言，它的重要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玄骨听到这里，眼底顿时掠过一抹异色。
五龙散人继续道：“这些年，老夫也曾查过一些旧闻。补天丹之名，被外海传得太玄，真正的效用，多半与传闻有些出入。至于虚天殿中真正值得元婴修士拼命去争的，也未必只有这一样。”
殿中一时沉静下来。
玄骨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么说来，道友此番真正看重的，倒不是补天丹了。”
五龙散人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五龙散人才淡淡道：“老夫看重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真想借老夫之势同行，便该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不该争。若到了地方还分不清轻重，你手里的血玉蜘蛛，也未必保得住你。”
这番话依旧含而不露，可落在玄骨耳中，已经足够了。
玄骨略一沉默，方才低声道：“原来如此。看来道友所图，另有根本之物。既如此，若真到了虚天鼎前，倒还有商量余地。”
五龙散人这才淡淡道：“你明白便好。”
偏殿中又静了片刻，炉中白烟袅袅而起，在二人之间缓缓盘旋。
随后，五龙散人才继续说道：“你这点修为，于老夫而言原也算不得什么。可血玉蜘蛛难得，你手里那些秘闻，也未必全无用处。更要紧的是，你新近结婴，尚不惹眼，许多老夫不便亲自去做的事，倒正好由你去做。”
“老夫可以容你同行一段。外殿之中，乃至内殿初段，只要你不乱伸手，不自作聪明，老夫自不会亏待你。至于真见了虚天鼎——那便另作计较。”
这番话一出，主次已分得极明。
这不是平等结盟，而是五龙散人愿意给他一个借势而行、彼此利用的机会。
玄骨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真正松动了几分。
若五龙散人一门心思都在虚天鼎与补天丹上，那才最难相与。如今看来，对方真正看重的显然另有其物，这场交易反而有了谈下去的余地。
他略一拱手，平静道：“既如此，还请道友明示规矩。萧某既然上门，自不会不知进退。”
五龙散人眯起双眼，缓缓道：“其一，入殿之前，你我明面上不可走得太近。”
玄骨闻言，点头道：“此事正合萧某之意。明面上，你我只作寻常往来，不露痕迹。入殿之后，再择机汇合。”
五龙散人继续道：“其二，外殿之中，若真遇上什么好处，各凭手段即可。老夫不会替你出头去抢那些边角机缘，你也莫要事事都想着依附于老夫。你我真正要联手的时候，是入内殿之后，尤其是见到虚天鼎后。”
“这是应有之理。”玄骨答得极快，“外殿机缘，原本便各安天命。只要不伤根本，萧某自不会轻易惊动道友。”
五龙散人点了点头，目中终于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随即声音又沉了下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盯着玄骨，一字一顿道：“真到了虚天鼎前，在老夫未曾点头之前，你那对血玉蜘蛛，不得擅自动手。老夫让你牵鼎，你才可牵鼎；老夫让你取丹，你才可取丹。否则的话……”
后面的话，他并未说完。
可殿中原本和缓下来的气氛，却又无声无息地冷了几分。
玄骨与他对视片刻，方才缓缓笑了笑。
“道友这是怕萧某借机先下手为强？”
五龙散人神色淡淡：“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你这种在血影老怪手底下都能隐忍多年、最后反噬得手的人，老夫若还不多防一层，那才叫愚蠢。”
玄骨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微微点头。
“道友这话，说得在理。”
他平静道，“好，萧某可以答应。真到虚天鼎前，血玉蜘蛛如何动用，先由你我商议，再行出手。”
五龙散人眸光微动，似是对他这般干脆略有些意外。
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缓缓道：“既如此，那此事便算初步定下了。”
玄骨拱了拱手：“能得道友首肯，萧某此行，便不算白来。”
五龙散人却又淡淡补了一句：“先别高兴得太早。老夫只是答应你，到时可以同行一段。至于你究竟能不能有所收获，还要看你在虚天殿里，有没有那个命。”
玄骨闻言，唇角微动，目中却隐隐掠过一丝冷色。
第104章 师徒密谈
“命这种东西，”玄骨缓缓说道，“萧某昔年在血影老魔手下时，便已不大信了。若真到了该拼命的时候，萧某信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