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来,卷着浓烈腥气扑面而至。
楚无忌缓缓收回小黑剑,望着下方海水中尚未散去的血色,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淡去。
今日来的还只是二级海兽。若再过几日,三阶、四阶,乃至结丹层次的大妖也开始冲阵……这东方阵眼,怕就真要成血肉磨盘了。
他下意识按了按袖中储物袋,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却已飞快将自身所剩丹药、符箓、灵石与数门保命手段重新盘算了一遍。
既然走不得,那就只能先努力活下来。
第一月,岛上仍有条不紊。
阵法全开,沿海防线阵旗如林,灵光纵横交织成网,海雾里淡金符纹起落流转,仿佛一张笼罩巨岛的天罗。
修士们按修为分组:练气修士守护外沿阵旗,筑基修士坐镇各处分支阵眼,岛上五位结丹修士则各带领一些筑基修士镇守护岛大阵四方及主阵眼。
岛上唯一的元婴修士,星宫镇海殿殿主,断潮真君,始终未曾露面。
岛上修士只闻其名,不见其影,更添几分压抑。
坊市停业,客栈挤满了临时安置的外来修士,走廊里人声嘈杂,空气中混着汗味、药味与海潮的咸腥。
楚无忌、莫老者、苏绫、石嵘、魏姓络腮胡修士一班,镇守东方阵眼。
每当妖兽撞阵,楚无忌便引风成刃,配合同组另外一名精通术法的散修苏绫的水弹、冰刺,将扑到阵眼的妖兽生生逼回禁制外沿。
另一名筑基后期的中年散修石嵘守在侧翼,操纵那把淡金色小剑游走穿插。那小剑光泽温润,速度快得惊人,专斩逃过楚无忌、苏绫法术的漏网之鱼。
而此时,莫老者也未闲着。
他加大法力,催动那杆长杖,长杖一挥间,青光闪动,凝成一道道带有击退效果的青色光圈,飘向妖兽。
迎面扑来的筑基妖兽玄龟接触到光圈的瞬间,便被震得翻滚而退。
第89章 麝兰兽
更惊人的是,莫老者似乎修炼了一门控制秘法,每当一条诸如妖龟或海鳗之类妖兽试图破阵,他便施展杖影随形秘法,长杖射出一道道青光,青光如游龙般在妖兽身旁游走,阻挡了大部分妖兽靠近阵眼周遭。
魏姓络腮胡叫魏沉舟,他则立在阵眼侧后,双目微眯,时不时抬手甩出几张青灰色符箓,符纸离手便化作一线青光没入空中。
符光一闪,旋即化作细密锁链缠落,或缚喉、或锁翼,将冲破莫老者青光控制、冲得最凶的妖兽一绊一拖,硬生生拖出硬控数息,正好给楚无忌与苏绫、石嵘三人补上一记杀招。
海面妖兽尸体渐渐堆积,血水染红浪花,又被潮汐卷走,只留下经久不散的腥臭,混在海风里钻进众人鼻腔。
“楚道友,苏道友,左侧海鳗!”
石嵘一个不慎,被妖兽近身,他嘶声喊道,左腿被妖兽触须划出几道血痕。
楚无忌无暇作答,指诀一变,祭出小黑剑斜切,削断那只海鳗妖的触须。
那妖兽惨叫翻滚,尚未退开,便被苏绫掷出的水弹与冰刺迎头击中。
楚无忌手中法诀连掐,引风成刃,四道风刃飞速成形,带着呼啸劲风,直奔海鳗妖。
风刃击中之刻,海鳗妖的妖鳞瞬间炸裂,妖体被风刃切割得支离破碎,残躯砸入海中,激起一圈圈混合着血水与海水的水花。
莫老者轻轻一跃,杖影翻腾,顺势将石嵘拉回阵内,同时稳住左翼阵法,确保其余妖兽冲入缺口。
魏沉舟也迅速将石嵘扶住,塞过一枚止血丹,低声吩咐:“咬碎。”
便又回身补上石嵘缺位造成的防御空隙。
楚无忌手心磨出血泡,灵力消耗近半。
轮值结束,他回到阵眼附近,提供给筑基修士修整的石屋,连衣袍都懒得解,盘膝坐下便是打坐调息,恢复法力,连睡都不敢睡沉。
这还是他多年前,被极炫追杀后,第一次将法力消耗到如此境地。
只是这第一月里,真正让楚无忌暗自留心的,却并不只是兽潮本身。
那一日轮到他们这一班守白昼之值,海雾深处妖气翻滚。
众人本以为又是一波寻常低阶海兽冲阵,谁知雾中一阵杂乱兽吼过后,竟有一头外形极为古怪的妖兽,混在数头披甲海兽之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阵法光幕边缘。
此兽不过狼犬大小,四蹄细长,皮毛灰褐中透着几分暗红,头顶却生着两根半尺来长、弯曲如钩的火红怪角。
那怪角之上竟隐隐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暖异香。那香味极淡,混在冲天腥气与海雾之中,本该极难察觉,可楚无忌嗅觉敏锐,竟还是第一时间闻了出来。
“麝兰兽?”楚无忌目光一凝,心中顿时一动。
此兽他在乱星海并非没听说过。
据传乃是一些大宗修士或炼丹师豢养的异种灵兽,平日颇通人性,性情温驯。其头顶火红怪角会散发一种奇特兰麝之香,不但有安神定魂之效,对修士打坐入定、驱除心魔杂念也颇有助益,因此在修仙者间颇受欢迎,价值不低。
可这东西素来是人工饲养的异兽,野外极少得见,更不该出现在兽潮之中,跟着一群海兽一道冲阵。
这个念头不过刚在楚无忌脑中一闪,那头麝兰兽似乎也被阵眼附近的灵光刺激得彻底发狂,双目泛红,竟不顾周围几头海兽踩踏,猛地朝一杆阵旗方向窜去。
“此兽有古怪,让我来。”
楚无忌低喝一声,脚下一错,整个人已横掠而出。
他并未动用太多手段,只一引小黑剑,黑芒一闪,便斜斩向那麝兰兽。此兽显然灵智不低,临到近前竟还想借着身形灵巧闪避开去,可楚无忌早已看出它只是二级顶峰、勉强接近三级的灵兽水准,哪里会容它脱身。
只见他左手一抬,两道风刃先一步封死退路,小黑剑则又方向一转,自侧后方一穿而过。
“噗”的一声轻响。
那头麝兰兽哀鸣一声,喉间血线骤现,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后,再无声息。
苏绫本欲补上一记冰刺,见此微微一怔,随即皱眉道:“这种灵兽,怎会混在兽潮里?”
魏沉舟也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麝兰兽不是主要由修士饲养的么?我当年在内星岛一位炼丹师洞府外见过一头,性情温顺得很,哪会这般发疯?”
莫老者杖头一点,先将另外几头海兽逼退,闻言只是眯眼看了那麝兰兽尸体一眼,语气低沉道:“现在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先守好阵眼。”
楚无忌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悄然起了波澜。
若只是寻常兽潮,海中妖兽冲阵也就罢了。可麝兰兽这种多为修士豢养的异种灵兽,竟也会混在其中,甚至还发狂到了不顾性命往阵眼扑来的地步,这就未免有点奇怪了些。
只是当时战况紧急,后面妖兽一波接着一波,他也无暇多想,只先将那头麝兰兽尸体顺手摄回阵内一角,贴了一张隔绝气味的敛气符后便将其收回储物袋,准备轮值结束后再细看。
直到入夜换班,他们五人退回阵眼后方石屋修整时,楚无忌才终于抽出空来。
他将石屋门口禁制略一加固,随即抬手一挥,把那头麝兰兽尸体从储物袋中放了出来。
石屋内顿时多出一缕淡淡异香。
那香味与白日混杂在血腥、海腥中的味道不同,此刻静置下来,竟显得颇为清冽温润,只闻了几口,便让人心神微定,识海都似清明了几分。
楚无忌先仔细查看了一遍尸身。
此兽外表虽有些擦伤与被踩踏的痕迹,但真正致命伤只有喉间那一剑,说明它并非先被旁的妖兽争斗后再卷入兽潮,而是真正随着兽群一路冲到阵前的。
更让他皱眉的是,这头麝兰兽身上并无项环、烙印或其他明显驯养痕迹,乍看之下,倒真像是野生之物。
楚无忌望着那根火红怪角,目光微微闪动,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第90章 九转大肠
此灵兽兽角既然可以散发有助于安神定魂的异香,其体内某些脏腑,或许也会受那股异香物质长年浸润。若是如此……
他念头至此,便不再犹豫,翻手取出一柄细长解剖小刀,熟练地沿着腹下软皮一划而开。
随着刀锋游走,楚无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由于及时收入了储物袋,这头麝兰兽的内腑并未完全腐乱,反倒有几处脏器保存得异常完整,尤其腹中一段大肠,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赤黄灵泽,内壁褶皱细密,宛如被某种特殊灵气长年淬养过一般。
楚无忌见到此物,目中精光顿时一闪。
“果然如此。”
他虽不曾亲手处理过麝兰兽,但多年前却在一册偏门灵兽札记中见过只言片语。
麝兰兽体内最奇异的,并非其胃,也非心胆,而是腹中一段天生九曲九折的异化肠腑。
此物在一些偏门丹师手里,被称作“九转大肠”。
若处理得当,不但可以作为炼制安神定魂类丹药的辅材,某些时候甚至能拿来调和一些冲突药性。只是此物极为少见,通常只有在成熟麝兰兽体内才能剖出,而且稍有不慎便会灵性大失,因此知道的炼丹师本就不多。
而且九转大肠内部之物也颇为珍惜,另有妙用。
想到这里,楚无忌目光一沉,手下动作却极迅捷。
他小心将那段九曲盘绕、泛着淡淡赤黄灵光的肠腑完整剖出,只简单去掉了九转大肠外表的血水,未曾清洗内部让其保留原汁原味,随即取出一只细长玉盒,将其连同数张封灵符一并封存起来,郑重收入储物袋深处。
至于那两根火红怪角,他略一思索后,也一并取下收藏。
做完这一切,楚无忌才将剩余尸身以一道火球术焚去。
石屋内火光一闪而灭,残余异香却仍在空气中盘桓了片刻。
楚无忌盘膝坐回原处,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默默记下了这件事。这头混杂在海兽中的麝兰兽,多半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兽潮里的。
只是眼下尾星岛危局渐深,他不可能此时去深究此事缘由,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说。
第二月,随着兽潮不断冲击,尾星岛这座孤悬海上的内星岛,真正的危机终于开始显露。
灵石紧缺。
由于兽潮不断冲击,阵法消耗太大,而一定时间内灵脉供应给阵法的灵气有限,负责镇守此岛的镇海殿灵石库存渐渐支撑不住,只得一再削减阵法灵石供给,导致闯入阵法,冲到阵眼附近的妖兽逐渐增多。
而名义上镇守阵眼中心结丹前辈蛮胡子自第一次出现后,后面一直没有露面。
只能守在阵眼的几名筑基修士硬抗。
阵法上的灵光已不复初时那般充沛明亮,光幕上的符文时有黯淡闪烁。
每逢诸多妖兽一起冲击时,禁制震颤便更为明显,偶尔竟会被撞出细微裂隙,立刻就有几头凶兽趁隙钻入,直扑阵眼要害。
才刚刚踏入筑基后期不久的苏绫最先法力不支,护体灵光在一声闷响中当场溃散,身形一滞,险些被扑来的妖兽一口咬碎。
若非后排魏沉舟眼疾手快,硬生生补上缺口,符箓横拦成网;又有楚无忌斩出数道风刃逼退凶兽,苏绫早已成了海里一具残尸。
第一日时,蛮胡子已点名过他法力浑厚、远胜寻常假丹修士,连日鏖战之下,楚无忌已顾不得再掩饰自己出手时绵长的法力,不免显露出几分异样。
但同组另外四人只当自己占了便宜,默契地装聋作哑,并未声张半句。
第三月,随着战斗强度逐渐攀升,怨声也随之四起。
筑基修士搭起的临时营地里,用于互通有无、换取丹药符箓的摊位挤得水泄不通。
私下里骂尾星岛、骂星宫的声音越来越多,压着嗓子、咬着牙。
可骂归骂,众人心里都明白:此刻兽潮下脱离护岛阵法、离开尾星岛,就是自寻死路,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继续硬撑。
莫老者依旧冷静,每次关键时刻,总能用法杖或阵法微调,救下同伴,稳住阵眼。
魏沉舟眉头皱得更深,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众人偶尔轮值休息时,去临时营地中购买些丹药、符箓时,便能时不时地听到一些不和谐的话,
“口口声声说传送阵全关,谁也不许走。”
有人在营地角落压着嗓子骂,眼神阴沉,四下扫了扫才继续道,“可昨夜里就有几个星宫镇海殿的小子,突然就不见了……你说他去哪了?”
“你找死么?”
旁边那人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急劝。
“这种话也敢乱说?闭嘴!你想死别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