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青见众人该换的都换得差不多了，便笑着收了场，撤了隔音禁制后，命人撤去案上杂物，又添了一轮灵茶，算是给今夜这场宴会收尾。
“今夜能与诸位同坐一席，鲁某已是荣幸。”
“结丹会之事，不急在这一时。诸位回去后尽可再想。若有意者，三日之内，结丹会推举人选前，仍可来寻鲁某；若无意，今后在坊中遇见，也照旧是同道。”
这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厅中众人自然也都顺势起身，各自拱手作别。
莫姓老者与项大纯离席时，还特意朝楚无忌这边看了一眼。莫姓老者笑着捋须道：
“楚道友今日倒是安静得很。”
楚无忌淡淡一笑，只回了一句：
“楚某本就是来长见识的。”
项大纯闻言，也笑了笑，却没再深问，只与莫姓老者一道往外走去。
片刻后，楚无忌也缓步出了回风楼。
夜色已深，长街两旁灵灯微摇，映得地面一片斑驳。坊中看似仍旧安稳，远处海风里，却已隐隐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躁意，仿佛有某种更大的动荡，正在海天尽头缓缓逼近。
楚无忌沿街走出一段，神色始终平静。
......
待诸人陆续散去后，回风楼三层的听涛厅内，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案上残茶尚温，灵果全无。
鲁元青站在厅门前，目送一名筑基修士下楼，直到外头脚步声彻底远去，这才抬手一挥，将门口禁制重新合拢。
灵光轻轻一闪，厅中顿时只剩下他与庹姓女修二人。
庹姓女修并未立即离去。
她仍坐在先前那张主位上，红裙垂落，身形半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神色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只是那双眸子里，先前在人前时的漫不经心，已明显淡了几分。
鲁元青转过身来，朝她拱了拱手，面上笑意不减。
“今夜有劳庹仙子替鲁某坐镇了。若非仙子亲自露面，这场结丹会，怕是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利。”
庹姓女修闻言，站起身来，走近鲁丹师，唇角微微一勾，却没多少笑意。
“鲁丹师，我已经露过面了。至于后面的事，能不能成，便看你自己了。”
“至于是否顺利？”
她抬起眸子，似笑非笑地看了鲁元青一眼。
“鲁丹师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些。今夜这一席，真正参加你这什么结丹会的，不过寥寥数人。更多的，不过是来听一听风声，顺便看看你鲁丹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罢了。”
鲁元青听了，也不尴尬，只轻叹一声。
“结丹之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让人下定决心的。日后只要会中真能拿出一两样像样东西，自然不愁没人心动。”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随即抬眼望向庹姓女修。
“更何况，今晚既有仙子替蛮前辈露面，这结丹会三个字，便已比旁人的空口白话值得信赖许多。”
庹姓女修听到“蛮前辈”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却又轻轻掩去。她缓缓上前半步，声音柔软：
“我今夜来此，只是应了鲁丹师你的请托而已……”
她微微低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涩：“你替蛮爷炼丹，蛮爷答应给你一枚降尘丹，这本就是场交易……后来，你又借着请蛮爷处理内丹的机会，央我出面，替你撑撑这场结丹会。我也算看在蛮爷的面子上，应下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咬唇，微微抬眸，看向鲁大师，眼神温柔。
然而，话音未尽，她突然微微后退一步，目光骤然一冷，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可……鲁丹师……”
“你最好莫要借着蛮爷的名头，招摇撞骗，否则......”
鲁元青闻言，脸上笑意终于稍稍收敛了些。
“仙子多虑了。鲁某再大胆，也不敢拿蛮前辈当幌子招摇撞骗。”
“虽说鲁某修到今日，距那一步已不算太远。仅凭一枚降尘丹，终归还是不够稳妥。若想再多几分把握，自然还得另想法子，多搜罗些结丹灵物与辅材。”
“只是我炼丹多年，虽说颇有余财，但是面对结丹灵物，也是囊中羞涩啊，所以才想着多多借助热心同道们的帮助。”
他说得坦然，竟丝毫没有掩饰之意。
庹姓女修不知何时又恢复了笑盈盈的姿态，只是笑着看着他，看着他说话。
她其实早已看透鲁元青的心思。
此人答应替蛮胡子炼丹药之后，丹药还没有开始练，便先得了那枚作为报酬的降尘丹。
有一枚降尘丹，本已算是天大机缘。换作寻常筑基后期修士，怕是早已忙完炼丹琐事，寻一处僻静洞府，闭关苦修去了。
偏偏鲁元青心性不小，得了降尘丹还嫌不足，竟还想借此机会，拉拢一批同阶散修，组一个什么“结丹会”，替自己结丹再攒几分底蕴。
说得好听，是先结丹带动后结丹。
说到底，还是想让别人替他出些灵石，多搜罗些结丹相关的灵物。
至于他万一成功结丹后，是否会带动后结丹，这谁说得清呢？
不过，这等心思，庹姓女修也谈不上多么厌恶。
修仙之人，谁又不是在为自己打算？
真正让她在意的，反倒不是鲁元青，而是那枚已经被他炮制，但还未正式炼成丹药的妖丹。
想到这里，她脸上笑容微敛，缓缓开口。
“那炉丹的辅药，如今都已彻底炮制好了吗？”
鲁元青神色一正，点了点头。
“尚有七星草还在处理之中，还需七日方可完成。”
“至于蛮前辈送来的那枚妖丹，灵性极盛，血气又重，若换了旁人，未必能处理的好。幸好鲁某这些年在化血、融妖、转性一途上积了几分心得，前后耗了近一月，总算将药性初步处理妥当，未让灵性流失一丝，也不曾白白糟蹋那等珍物。”
他微微顿了顿，又缓缓开口：“只是几味辅料尚需时日精心处理，待全数妥当之后，届时自会通知仙子，准备开炉炼丹。”
说到这里，他眼中也不由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第83章 蛮胡子
那枚妖丹，实在不是寻常之物。
其色近墨，内里却隐有银纹流转，置于玉盒之中时，竟仍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纵然被封禁灵气，依旧时时逸散出一股淡淡的暴戾之意，仿佛盒中封着的不是一枚妖丹，而是一头尚未死透的海中异兽。
鲁元青初见之时，心里便已明白，那绝不是普通六级妖丹。
后来细细分辨之下，更是隐隐猜到，此妖丹多半与深海那一支裂海鲸族群有关。
而附近海域近来兽潮将起，其源头，也十有八九正落在这枚妖丹上。
庹姓女修见他神情变化，哪里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淡淡道：
“你既已猜到几分，便该把嘴闭得更紧一些。”
鲁元青闻言，苦笑一声。
“仙子放心，鲁某还没活够。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说，心里自有分寸。”
庹姓女修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说。
可她心中却比谁都清楚，那枚交到鲁元青手里的妖兽内丹，正是眼下这场兽潮的重要导火索。
前些时日，蛮胡子为了她后续冲击结丹，炼制一枚结金丹，亲自深入海中妖兽巢穴，盯上了一头六级的裂海鲸后裔。
那妖兽来历极古，虽说只是后裔，可血脉却极不简单，竟然成功返祖，拥有几丝其祖上八级妖兽裂海王鲸的真血，因此纵然其本体修为并未真正踏入八级，可在附近海域诸多妖兽群眼中，却几乎与王族无异。
蛮胡子出海多日，无有收获，所以遇见这妖兽时果断出手，直接将其斩杀，从其体内取出那枚六级妖丹。
可要命的是，那头裂海鲸后裔长年盘踞深海灵穴，与周边海兽群落颇有联系，又被几头裂海王鲸一族的化形大妖视作一支重要血脉的延续。它一死，周遭妖群大乱，消息一层层向外扩散，终于引得化形大妖出手，这才引动附近海域诸多海兽，渐渐酿成了如今尾星岛附近的兽潮之势。
从某种意义上说，眼下尾星岛附近越来越重的乱象，根子便是那枚妖丹。
而蛮胡子若是知道会引动化形老妖出手，恐怕就不会轻易出手了。
鲁元青替蛮胡子炼丹，也正是见到那枚妖丹之后，他才认出这是极为稀少的裂海王鲸妖丹。拿到妖丹不久，他又通过某些渠道得知，兽潮中出现了几只硕大的妖鲸，威压甚至超过结丹高人，这才让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揣测。
厅中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后，庹姓女修终于起身。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后头你若还要继续张罗那结丹会，只管去做。但有一点——”
她看着鲁元青，语气不高，却自有一股冷意。
“与那枚妖丹有关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漏。否则......”
鲁元青心中微微一凛，当即拱手道：
“庹仙子放心，鲁某明白。”
庹姓女修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听涛厅。
鲁元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红裙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只装着降尘丹的玉瓶，眼底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喜是忧。要是蛮胡子那一炉丹出了半点差错，他恐怕连服用这降尘丹的机会都没有了。
......
回风楼外，夜色已深。
庹姓女修并未在坊中多作停留，出了长街之后，径直驾起一道淡淡遁光，往尾星岛西南数十里外一片礁群飞去。
那片礁群平日看去并不起眼，只是夜色深处几块孤零零的黑礁，可待她飞近后，前方海面灵光一闪，一层无形禁制悄然裂开，露出里面一艘通体漆黑的大船。
船首悬着兽骨铁旗。
正是蛮胡子的座舰。
庹姓女修落上甲板，周围几名筑基守卫修士见是她来，皆不敢阻拦，连忙低头让开道路。
她一路穿过船舱，来到最深处一间静室之外，抬手轻轻一礼。
“蛮爷。”
数息后，静室内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进来。”
庹姓女修推门而入。
室中灯火不明，只有一盏铜灯悬在角落，照得四壁影影绰绰。
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正盘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木榻上。
那男子满头淡黄长发随意披散，胸前垂有淡黄长须，面容粗犷，双眉浓重如刀，一双眼睛半开半阖间，却隐隐透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尤其是那双手臂，粗壮异常，裸露在护甲外的肌肤隐泛古铜之色，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炼体修士可比。
其身上蓝色袍服样式古拙，边角处隐有灵光若隐若现，显然也是一件威能不小的异宝。
此人正是蛮胡子，即便他此刻静坐不动，身上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凶悍之气。
庹姓女修看了他一眼，心中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