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楼中筑基修士明显比平日多了些。
而且这些人，大都神色平静，不与旁人多言，入楼之后，也不往堂中落座，反倒多半由伙计引着，朝侧边一条小廊走去。那小廊尽头隐有禁制气息，显然另有去处。
楚无忌目光一转，忽然又落在了临窗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身着红裙、外披红白薄纱的纤柔女修。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盏清茶，却始终未曾动过半口。女子年纪看起来不过凡人二十余岁的样子，容颜秀美，肌肤莹白如玉，眉眼之间自带几分天生的柔媚。金发如瀑，自肩后垂落，只以几枚金饰随意点缀，非但不显繁杂，反倒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那一身衣裙裁制得颇为大胆利落，将身段衬得愈发窈窕分明，左臂上套着金色臂钏，隐隐散发灵光，分明是一件气息不弱的护身法器。
女子虽然衣着大胆，露出香肩，但神态间却并无半点轻浮之意，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寻常女修少见的大方从容。
更重要的是，此女赫然是筑基后期修为。
且其法力气息凝实内敛，绝非那种靠丹药硬堆上去的寻常筑基后期可比。
楚无忌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等人物，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坊中寻常散修。
就在这时，侧门处脚步声一起，一名身着蓝袍、面容温和的中年修士自内里走了出来。
那修士约莫四十许年纪，身形颀长匀称，周身隐约散发一股丹香，面容白净，颌下留着短须，双目有神。
那中年修士目光在堂中一扫，很快便落到了楚无忌身上，随即面露笑意，拱手道：
“可是楚道友当面？”
至于他如今的名号，用的乃是楚留香。
这个名字，他在外行走时本就用过不止一次，便是入住迎仙阁时，报的也是这个化名。
楚无忌眸光微动，也还了一礼。
“正是楚某，道友是——”
“鲁某鲁元青。”
中年修士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前几日蒙莫道友代转请柬，今日楚道友肯来，鲁某不胜荣幸。”
楚无忌闻言，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真正见到了这位近来在坊中屡屡被人提起的鲁丹师。如今当面一见，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倒与传闻相差不大。
鲁元青与他说完后，目光又朝临窗那名红裙女修望去，含笑道：
“庹仙子，也请。”
那红裙女修这才缓缓起身，薄纱轻拂之间，身形已从座位前移开，朝这边走来。
楚无忌面上依旧如常，与她一前一后，随鲁元青朝侧廊走去。
廊道不长，尽头却另设了一重小禁制。鲁元青抬手打出一道法诀，灵光一闪，禁制无声裂开一线。三人穿过之后，眼前景象顿时一变，竟已不是回风楼平日待客的普通楼层，而是一道直通上方的静廊。
待上到三层后，一处宽敞雅间已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小匾，上书四个淡金大字：观海听涛。
楚无忌迈步入内，目光随意一扫，心中便是一动。厅中竟有不少人，他此前都曾见过几面。
他目光在其中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黑袍修士身上一顿，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大胡子我曾见过的。”
厅中共有十九名筑基修士，修为多为筑基中期，真正筑基后期者也有数人。众人看似随意落座，有人饮茶，有人闭目养神，还有人低声与身旁之人交谈，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个个眼底都带着几分戒意。
第77章 先结丹，带动后结丹
十九人中。
莫姓老者与项大纯，以及昨日在茶楼中见到的张道友也在其中。
莫姓老者二人坐在靠右一侧，相邻而坐。见楚无忌进来，莫姓老者冲他轻轻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项大纯则朝他笑了笑，并未多言。
除此之外，厅中还有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筑基后期修士，身形壮硕，目光锐利，赫然是前些日子在黑石拍卖会中，拍下赤煌雷珠的黑袍修士；角落处则坐着一名青袍道长，神色平和，旁边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修士。
楚无忌目光一扫而过，随即便在靠边一处不甚起眼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此行本就只是来看看虚实，听听风向，最多在会后散修惯常的互通有无的交易会中，换上一两样自己用得上的灵丹灵物。既然如此，自然没有必要往前凑。
就在众人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间，鲁元青已转过身来，先朝厅中诸修拱了拱手，随即语气平缓地道：
“诸位能来，鲁某先谢过一声。不过在正式开口前，鲁某须先向诸位说明一事。”
这话一出，厅中原本细碎的低语声顿时少了几分。
鲁元青侧身示意，将那红裙女修请到一旁主位上，随后才缓缓道：
“这位是魔湖岛庹仙子。庹仙子今日来此，只是旁听，不参与后续讨事。她此番前来，只是代一位前辈，向诸位表个态。”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目光在厅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方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
“此次小会所议之事，蛮胡子前辈那边，是点过头的。”
蛮胡子三个字落下，雅间内的气氛几乎是瞬间产生了变化。
莫姓老者原本半搭在椅边的手指微微一顿。项大纯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那黑袍络腮胡修士本来还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由坐直了几分。便是那名始终神色平和的青袍道长，也抬眼朝庹姓女修多看了一眼。
一时间，厅中竟无人接话。
楚无忌将众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神色却仍旧平静。
鲁元青既然敢在这种场合，主动点出“蛮胡子”三个字，便说明这庹姓女修的来历，多半确实与蛮胡子有些关系。否则的话，他绝不敢拿这种事出来虚张声势。
那么，鲁元青不过筑基丹师，居然能拉到结丹后期高人为他今日这场所谓结交同道、互通有无的小宴站台，果然是有几分手段。
短暂的静默过后，厅中诸修也都回过神来，面上纷纷露出几分异色，随即接连开口，言语之间，尽是赞叹鲁大师交游广阔、手段不凡，竟连蛮胡子那等结丹后期的凶名人物都能搭上线。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庹姓女修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鲁元青与蛮胡子此前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这一次，不过是蛮胡子得了一颗妖丹，虽然他有结丹后期修为，却并不精于丹道，这才将炼丹之事交到了坊市中颇有名声的鲁元青手中。
而鲁元青替其开炉炼丹，所得的报酬，则是一枚降尘丹。
此丹对筑基后期修士而言，已算极为难得之物。若放在坊市拍卖中，足以让不少人争得头破血流。按理说，得了这等报酬，便该知足才是。
可鲁元青偏偏不是那种拿到一桩机缘便肯收手的人。
他自己同样停在假丹境界多年，越接近结丹，便越明白仅凭一枚降尘丹，还远远谈不上万无一失。想要在冲击结丹时更有几分把握，除了降尘丹外，还需要更多可能在冲击结丹时派的上用场的天地灵物。
也正因如此，在答应替蛮胡子炼丹后，他才顺势借着这份情面，请蛮胡子身边的庹姓女修今日露面，替自己这场小会压一压场子。
庹姓女修因为鲁大师即将费心炼丹的缘故，终究还是答应了。
这些内情，厅中众修自然无从得知。
楚无忌这时，突然想起来此前确实听过的一句坊间传闻：
蛮胡子身边常有一名筑基后期女修相随，既是其侍妾，也替其处理不少不便由高阶修士亲自出面的事务。想来便是此女了。
楚无忌念头转动极快，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继续看着。
鲁元青似乎也知道，“蛮胡子前辈”这几个字压出来后，众人心中必然各有思量，因此并未急着立刻往下说，只是让人重新上了一轮灵茶。
不过片刻，厅中其余修士显然也还未从“蛮胡子点头”这几个字里彻底回过神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目光闪动，也有人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只是心思显然早已不在茶上。
鲁元青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继续任由众人猜测下去，抬手一挥，雅间门口那层禁制灵光微微一闪，随即彻底合拢，将外界神识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厅中原本尚存的几分低语，顿时又淡了下去。
鲁元青先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神色间却已多出几分郑重。
“诸位皆是筑基同道，散修修行之艰，想来不必鲁某多言。今日请诸位前来，一则是结交同道，互通有无；二则，却是想与诸位商议一条更长远的路。”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庞。
“结丹之路。”
这四个字一出口，厅中原本尚算松散的气氛，顿时便收紧了几分。
几名原本倚在椅背上的修士，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莫姓老者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项大纯也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便是角落里那名始终神色平和的青袍道长，也抬了抬眼皮，朝鲁元青看了一眼。
楚无忌坐在角落里，神色却依旧如常，并未显露出半分异样。
鲁元青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继续缓缓说道：
“诸位都清楚，散修若想凭一己之力凑齐结丹所需灵物，是何等艰难。莫说真正能助结丹的主材，便是一些关键辅材、丹药，乃至消息门路，也往往不是寻常筑基修士轻易碰得到的。鲁某这些年替人炼丹，见过太多筑基后期同道，困守瓶颈数十年，寿元一点点耗尽，到头来却连结丹门槛都摸不到，实在替那些道友可惜。”
厅中不少人闻言，神色都沉了几分。
在座之人，十有八九都曾对“结丹”二字动过心思，也正因如此，才更明白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无奈与艰辛。
鲁元青见无人插口，便不紧不慢地接着道：
“数千年前，太平盟曾试行‘先筑基带动后筑基’之策。虽然后来太平盟最终崩塌，此策也早已废弛，可其初衷，却未必全无可取之处。鲁某这些年思来想去，觉得我等散修若始终各自为战，终究难成气候。倒不如趁着今日诸位同道齐聚，先搭起一个架子来。”
说到这里，他袖袍轻轻一拂，一只玉简已被推到厅中桌案中央。
玉简之上，赫然刻着几个小字：
结丹会章程（草案）
鲁元青看着众人，缓缓道：
“鲁某斗胆，想在诸位之中，发起一场小小的互助之会。”
“先结丹，带动后结丹。”
第78章 选举
“先结丹，带动后结丹。”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静了一瞬。
便是楚无忌，目光也不由落在了那枚玉简之上。
鲁元青继续说道：
“诸位可先看一看。章程很简单：愿入会者，各自按月或按年出资，灵石、灵材皆可折算，积攒成会库。若有结丹灵物或关键辅材在坊市、拍卖会出现，则由会库竞购。”
“待时机成熟，再由会中推举出一名‘先结丹者’，由会库优先扶持，助其冲击结丹。”
“若其成功结丹，则在不违背自身大道与安危的前提下，反哺会库，扶持下一位；若失败……则按章程，由其自行承担一定损耗，会库亦不至于一夕崩毁。”
鲁元青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目光火热，有人眉头紧锁，还有人眼神闪烁不定。
楚无忌则不动声色地用神识查看玉简。
章程写得算是周全，至少表面周全：出资、折算、会库、竞购、结丹失败后的分担比例、成功后的返还与反哺等等，甚至连“违约退出”“泄露会务”的处罚都列了几条。
但越是写得周全，楚无忌越明白——纸面上越圆满，真执行起来越容易扯皮。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冷不丁开了口。
“鲁丹师说得倒是好听。”
说话的，正是那名满脸络腮胡的黑袍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