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楚无忌终于穿过了这条长得惊人的白玉长廊。
前方尽头处，出现了一座平顶黑殿。
此殿高逾十丈，通体由一块块黑色巨砖砌成。殿门大开，里面漆黑一片，竟连半点光亮也透不出来。
就在楚无忌看到黑殿的同时，廊外的仙音戛然而止，那些风情万种的幻象也如泡影般纷纷散去。长廊之外，依旧是白云无边，仙雾缭绕，一切又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
楚无忌望着那座黑殿，眼中多了几分凝重，脚步也随之放缓。
尚未靠近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迎面扑来。楚无忌眉头一皱，凝目细看，这才发现此殿并非纯黑，竟然是黑中隐隐泛着暗红。
楚无忌停在殿门前，双手抱臂，低头沉吟起来。
虽然他并未事先探明极妙幻境中的详细布置，但只看这黑殿气象，便可猜出其中多半与恐惧、杀戮、悔恨一类的阴暗情绪有关。
念及此处，楚无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体内元婴法力运转至极致，全力防备外邪入侵，随后迈步踏入了那座漆黑大殿之中。
刚一踏进大殿，他便发现四周漆黑一片。
以楚无忌元婴中期修为，竟也只能看清身边三四丈范围。神识更是被死死压在体内，无法放出半分。不过饶是如此，没有神识相助，他也隐隐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楚无忌抬手放出一颗火球。
火光刚刚亮起，便“噗”的一声自行熄灭。
他眉头一皱，随后运起明清灵目，眼中蓝芒微微一闪，向着前方走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一阵低低的哭声便从远处传来。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女子在黑暗中啜泣。
起初很远。
转眼又像贴在耳边。
楚无忌冷笑一声，没有理会。
哭声跟着他移动。
他往前走，那哭声便从前方传来；他稍一停顿，那声音又到了身后。哭声越来越悲，像是受尽了委屈。
楚无忌被闹得心烦，忽然张口一喝。
“滚！”
哭声戛然而止。
楚无忌心里稍松，继续前行。
可才走出几丈，那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前方黑暗中浮现出一道白色人影。
那人半跪在地上，披麻戴孝，长发垂下，看不清脸。
“夫君……”
声音幽幽传来。
楚无忌眉头一挑，他抬手一点。
一道青色灵光从指尖射出，直接洞穿白衣女子眉心。
白影惨叫一声，化为一团黑烟散开。
黑烟消失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楚无忌望着黑烟消失的地方，神色有些古怪。
片刻后，他幽幽说道：“此世我还是纯阳之身，哪里来的老婆？”
随后他继续迈步向前。
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一处陌生又熟悉的街道。
街道狭窄，人声嘈杂，远处还有车辆声。
楚无忌站在街上，一时没有动。
他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脸上带着迷茫。
那时的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
忽然，街道上的人全都停下脚步，齐齐望向他。
那名年轻人也抬起头。
“你现在长生有望，法力通天，可你真的比以前快乐吗？”
楚无忌沉默。
他修道三百余年，得到了许多。
寿元、法力、灵石......
可他失去的东西也不少。
曾经的故乡，曾经的身份......
他有时甚至分不清，那个前世的自己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这具身体漫长寿元中的一段人生臆想。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不外如是。
年轻人又问：“若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回去？”
楚无忌看着他，忽然笑了。
“回去做什么？”
年轻人怔住。
楚无忌淡淡说道：“回去交房租？回去上班？回去看别人脸色？还是回去在几十年后老死病床？”
街道安静下来。
楚无忌继续说道：“你要知道，‘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何况本座已经是远超金丹大能的元婴老祖了。”
“你想让本座放弃元婴修为，变成普通人，你可以试试。”楚无忌笑了起来。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以凡人的视角，是根本无法体会到修仙者生命层次的进化，是何等的美妙。凡人果然还是太过于肤浅了啊......”
年轻人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楚无忌抬手，一指点出。
年轻人轰然破碎，整条街道也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黑暗。
黑暗中，楚无忌收回手指，神色彻底平静下来。
接下来，黑殿又陆续出现了几次幻象。
有一次，他看到自己争夺虚天鼎失败，被乾蓝冰焰冻成冰雕。
有一次，他看到蛮胡子突然背叛，在他身后出手。
......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出现一扇灰白色石门。
楚无忌没有停留，身形一晃，直奔石门而去。
就在他靠近石门的一瞬间，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道友，请留步。”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柔弱。
楚无忌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道：“楚道友，是我，姜柔。”
楚无忌脚步一停。
背后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说道：“我被困在这里，找不到出路。楚道友若能带我一程，小女子日后必有厚报。”
楚无忌慢慢转身。
黑暗中，一名绿衫女子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正是姜柔的模样。
她看见楚无忌回头，眼中露出喜色。
“楚道友……”
话未说完，一道青光已经到了她眉心。
“砰”的一声。
姜柔身影炸成黑雾。
楚无忌看着黑雾散去，眼中蓝芒一闪，面无表情地道：“大胆心魔，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他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打开石门。
下一刻，他眼前白光大放。
......
一座由无数青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塔之前，已有十余人盘膝而坐。
此塔高耸入云，庞大之极。
整座巨塔共有五层，越往上，塔身越窄，可即便是最上面一层，也依旧大得惊人。
最下方的青石塔门足有五六十丈高，门上刻着上古符文。
巨塔外面，笼罩着一层淡白色光幕。
塔前不远处，有一座白色传送阵。
所有通过极妙幻境的人，都会从此阵中传送出来。
此刻，极阴祖师、万天明、清虚子、金魁、赵长老、熊秉信、姜姓老者等元婴修士，都已经到了。
苏绫也坐在一侧，脸色仍有些苍白。
若不是先前她在宝光阁中得到一件镇压心神的异宝，只怕她未必能闯过极妙幻境，走到这里。
金魁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面色平静。
可他的心里，并不如表面这般安稳。
按照正常速度，蛮胡子早该出来了。
楚无忌也该出来了。
可这二人到现在还没现身。
楚无忌倒还好说。
他此前通过星宫掌握的虚天殿禁制观察到，此人刚出万法阁时，曾在密室内停留了一段时间，想来是在参悟什么秘术，耽搁些许时间并不奇怪。
但蛮胡子已经元婴中期修为，不像是会被幻境轻易困住的人。此刻他久久不出，金魁心里自然难免有些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