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虽有几人神色微动,却终究无人开口。
柳清河几人在宗门多年,背后并非没有靠山,平日里与几位长老也颇有来往。若放在平时,他这种事未必没有人愿意出面周旋几句,替他争个从轻发落。可今日诸多长老齐聚,此场景多年未有,殿中气氛不同于往常,那点情面显然也不值一提了。
等秦宗诚说到浮沙贝场被屠、千年贝王被杀时,殿中已有不少人面色发青。
待说到那贝王灵粹被迫二分,又说到楚无忌引走结丹强敌、至今未归时,一些席位上的长老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唯独丹峰席位上,管中渔、钱承德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竟隐隐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筑基中期修为的内务堂长老陆行川皱了皱眉,霍然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余位长老,沉声道:
“浮沙贝场我宗经营多年,贝场阵法虽比不得本岛护宗大阵,却也绝不是一群散修劫修说破就能破的。更何况,贝王身上还有与地脉相连的独门禁制,寻常修士便是得手,也不可能知道该如何绕开禁制、提取灵粹。一群劫修,怎么可能有这等手段?此事若无内应,老夫绝不相信!”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有人出声附和。
“不错。先前几处渔场接连出事,巡查队次次扑空,我便早疑心宗门之中有人暗中走漏消息。”
“外务堂那边也未必干净。各处渔场、贝场的物资调拨、驻守长老更替,大多都要经过外务堂安排。若真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外务堂岂能一点不沾?”
此话一出,外务堂席位上立刻有人沉下脸来,冷声道:
“笑话。若照你这般说法,执法堂岂不是嫌疑更大?巡查路线、出发时辰、随行人手,哪一样不是执法堂最先知道?对方能次次恰好避开我宗人手,不查执法堂,反倒先咬外务堂,是什么道理?”
“执法堂的巡查队里,未必就没有问题。”内务堂席位上又有一名长老缓缓开口,“巡查调度玉简,向来只在少数几人手中传递。若真要查,便该先从这些人查起。”
“说到底,内务堂也未必就能撇得干净。”角落里,执法堂席位上忽然又传来一句阴恻恻的话音,“各类禁制布置维护,灵物运输,归根到底,平日里还不是你们内务堂在管?若无人里应外合,事情怎会坏到这一步?”
一时间,殿中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还只是议论,到后来却渐渐有了几分彼此攻讦的意味。各堂口互相猜忌,原本肃静的大殿,也随之变得一片嘈杂。
就在殿中争论声愈演愈烈之时,主位之上,左温道终于抬了抬手。
他动作不大,可大殿中的嘈杂之声,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不过数息,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
左温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已冷了几分。
“吵够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各执一词的几名长老,顿时都闭了嘴。
左温道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目光自殿中内务、外务、执法几堂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内鬼要查,情报如何走漏,也迟早要查个水落石出。”他语气平静,“但如今摆在眼前的,已经不只是哪个堂口失察、哪位长老暗中伸手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也随之沉了下来。
“浮沙贝场被破,贝王灵粹被夺,楚师弟失散,背后更有结丹修士插手。”左温道缓缓开口,“事情到了这一步,诸位莫非还以为这只是宗门内务?”
殿中一时无人应声。
左温道见众人安静下来,这才缓缓靠在椅背之上,又开口道。
“若那结丹修士,当真与玄阴岛有关......”
他说到这里,目光陡然一凝,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对方既已出手一次,下一次,又会冲着哪里来?诸位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一句话落下,大殿里竟一下子静了。
左温道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长老,此刻却都沉默了下来。有人低头望案,有人端起茶盏轻咳一声,还有人目光微微游移,避开了左温道的视线。
涉及到玄阴岛,涉及到结丹真人,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玄阴岛,不是寻常势力,与青玄门、魔煞宗对峙多年,岛上有玄骨师徒多位结丹真人坐镇,底蕴绝对非同小可。
数百年前,青玄门祖地失于玄阴岛之手。经万法门修士说和后,此后两宗虽始终暗中角力,可大多也只止于外围产业与练气筑基之间的争斗。若真要将浮沙贝场被屠一事上升到与玄阴岛正面纠纷的层面,外交无小事,极有可能将两宗再度推到正面撕破脸的边缘。
更何况,假婴修为的玄骨老魔几乎已是这片海域公认的结丹第一人。
这个责任,谁敢轻易去背?
左温道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压着的火气,反倒更盛了几分。
这些人方才争查内鬼、争查堂口时,一个个言辞锋利。可一旦牵扯到玄阴岛,牵扯到结丹真人,便都立时噤了声。他甚至都没将玄阴岛的玄骨老魔可能需要贝王灵粹来结婴这个消息放出去。
玄骨老魔若当真更进一步,踏入元婴之境,青玄门这些年勉强维系的局面,只怕顷刻之间便要尽数改写。
到那时,浮沙贝场被破、千年贝王被杀,便都只是小事一桩了。
若此事只是劫修猖獗、内鬼勾结,哪怕宗门失陷一二产业,也终归还是筑基层面可以料理的麻烦。可一旦涉及玄阴岛结丹真人,甚至牵扯到玄骨冲击元婴,那便已不是他这个掌门与殿中一众筑基修士所能担下的局面了。
念及此处,左温道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迟疑。
“此事,已非本座与诸位所能独断。”
“立刻传讯灵鹫峰、真阳峰,请两位老祖出关。”
第53章 出关
传讯送去之后,起初几日,灵鹫峰、真阳峰并无半点动静。
左温道面上不显,心中却越发沉了几分。秦宗诚、谢玉棠等人也未曾离去,只暂留主峰,一边调息疗伤,一边静候消息。
直到今日下午,灵鹫峰方向才终于传来一道法旨。
玄澜真人,出关了。
而法旨之中,还提到另一件事,真阳峰的照海真人,数月前便已离宗外出,云游海外,寻觅机缘,至今未归,短时间内怕是无法赶回宗门。
消息传到瀚海殿时,左温道心头不由又是一沉。
两位老祖之中,如今竟只有玄澜真人一人能够主事。
他几乎立刻起身,亲自带着秦宗诚与谢玉棠、方觉赶往灵鹫峰。莫山亭伤势太重,早已回去闭关疗伤了,连前几日瀚海殿议事都没有参加。
四人一路穿过数重禁制,步入玄鹫观。
道观中央,一名身着青灰道袍的中年清瘦修士正负手而立。
此人相貌寻常,若只看外表,甚至不像一位结丹真人,倒更像位久经世事、不露喜怒的凡间塾师。
正是玄澜真人。
“弟子见过师叔。”
左温道几人齐齐行礼。
玄澜真人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事情,我已知晓大概。细处,再说一遍。”
左温道不敢怠慢,当即将前因后果重新整理一遍,自外海渔场接连遇袭说起,再到浮沙贝场失守、贝王陨落、疑似玄阴岛结丹现身,以及楚无忌失踪,一一禀明。
谢玉棠则在一旁将那只寒玉匣重新取出,双手奉上。
玄澜真人抬手一招,寒玉匣自行飞起,匣盖无声而开。那团淡金之中夹杂幽蓝灵光的粘稠灵液顿时悬浮而出。
玄澜真人目光落在其上,片刻未语。
过了数息,他才一拂袖,将灵粹重新封回寒玉匣之中。
“千年金纹贝王灵粹,若数量足够,的确可算结婴灵物之一。”玄澜真人缓缓开口,但随后摇了摇头,“不过,仅凭这一份两份,还远远不够。”
左温道闻言,低声道:
“师叔,弟子也正因此疑惑。若仅仅是为了这一点灵物,玄阴岛似乎还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连结丹修士都亲自下场。”
玄澜真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身,走到一旁石案之前。
他袖袍一拂,那石案上,便多出数枚玉简与几册泛黄账册。
他抬手拿起其中一枚灰色玉简,递给左温道:
“你们看到的,只是渔场、贝场与劫修。可若把目光再往外放长远一点,事情便没这么简单了。”
左温道心中一动,却没有贸然插口。
玄澜真人继续道:
“玄阴岛近些年来,通过黑市、坊市,乃至一些散修渠道,陆续收了不少灵物。滋养神魂的,稳固肉身的,还有几种能在冲关时护持识海的偏门灵药。单独看,每一样都不算如何显眼,可若放在一处,如今再加上这贝王灵粹......”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向几人。
“你们还觉得,这只是寻常结丹修士增益修为所需?”
几人面色微变。
左温道他们几人虽未至结丹境,但也都不是愚笨之人。听到这里,心中那个极其惊人的猜测,隐约得到证实。
玄澜真人没有再绕圈子,直接道:
“玄骨,多半正在冲击元婴。”
道观之中,一时鸦雀无声。
左温道只觉心头猛地一震,半晌之后,才低声道:
“若真如此,我宗……”
他话未说完,玄澜真人却已抬头望向东南方海天相接之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寒光。
“玄阴岛若真要有个元婴,就不止我青玄门一家寝食难安了。”
他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若楚无忌所料不差,玄骨老魔确实在闭关冲击元婴,那么眼下,多半便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说到这里,玄澜真人的声音已渐渐冷了下来。
“玄阴岛与我青玄门毗邻,摩擦数百年。若真让玄骨成功结婴,届时我青玄门危矣。不过此事若只靠我宗,未必稳妥。若有必要,魔煞宗与玄阴岛积怨甚深,未必不能拿来一用。”
左温道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
“师叔,弟子有一疑虑。楚无忌的推断虽有道理,却终究只是推测。即便此事为真,又焉知不是玄阴岛故意设局,诱我等深陷其中?再者,魔煞宗与我宗素有旧怨,未必愿意轻易联手。”
玄澜真人闻言,转过身来,目光如电。
“左师侄,你是掌门,顾虑这些并不为过。”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却随之一厉,“可修仙之道,本就是争那一线天机。若凡事都要等到证据确凿、局势明朗,玄骨怕是早已元婴大成了。”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
“至于魔煞宗,你未必想得差了。可玄骨若当真冲关,最坐不住的,绝不会只有我青玄门。三十年前赤炎岛一战,玄骨亲手斩了魔煞宗大长老噬魂老鬼的嫡孙。此等血仇,岂是能轻易揭过的?只要消息送到,他们多半会动手。”
“可是师叔……”左温道忍不住开口,“若这是极炫等人设局,意图削弱玄骨,那我等前去,岂非正中其下怀?届时玄阴岛内斗,我们与魔煞宗反而成了他人手中之刀。”
“那又如何?”玄澜真人淡淡反问。
他袖袍微动,语气中已多了几分森然之意。
“只要玄骨结婴失败,玄阴岛内斗,对我青玄门便是大利。至于极炫、极阴……待玄骨倒下,他们两个结丹初期,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左温道手上拿着玉简,闻言后,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递回玉简。
玄澜真人不再多言,只袖袍一拂,玉简与账册便尽数收起。
“此事关乎宗门存续,已容不得再拖。”他淡淡道,“本座会亲往魔煞宗一行,先探一探他们的态度。你们先回主峰候命,回去之后,也速做准备,若局势有变,宗门上下都要立刻收缩应对,不得有半分迟疑。”
左温道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只是当他再抬起头时,玄澜真人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青灰遁光,自后山冲天而起,转眼没入远处云海之中,不见了踪影。
道观之中,只余四周微微波动的灵气,证明方才那位结丹真人确实在此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