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都是活了数百年的元婴修士,自然不会因为白水剑宗一句表态,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交出四成收益。
白水剑宗此次不仅收回了长离岛,还白得三座无主灵岛。况且此宗与星宫关系密切,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由白水剑宗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星宫,并不出乎众人预料。
不少修士仍旧低着头,仿佛在认真品鉴桌上的灵果。
还有几人彼此交换眼色,显然都想等别人先开口。
只要大家都不表态,星宫总不能真把殿内所有元婴修士都杀了。
裴无霜也没有催促。
她依旧端着酒杯,神色平静地望着众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殿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终于,左侧席位上传来一声轻响。
一名身穿褐色道袍的老者放下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楚无忌目光微动。
他认得此人。
乌岳上人,元婴初期修为,乌金岛太上长老。
乌金岛占据三座中型灵岛,岛上有两条玄铁矿脉,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坊市。若是每年缴纳四成收益,损失的灵石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乌岳上人朝主位拱了拱手。
“裴宫主,老夫方才收到门中急报。乌金岛护岛大阵出了些问题,若不尽快回去处理,恐怕会伤及岛上灵脉。”
“此事耽搁不得,老夫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裴无霜回应,便拂袖朝大殿外走去。
殿内不少修士眼神微动。
乌岳上人既不愿喝下第三杯酒,又不敢当众反对星宫,便想借故离开天星大殿。
他是在赌。
赌星宫刚刚平定兽潮,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不敢在数十名元婴修士面前强行留人。
毕竟裴无霜刚才才亲口说过——
不愿接受星宫庇护者,绝不勉强。
只要乌岳上人能够安然离开,其他不愿缴纳猎妖供奉的修士,自然也可以有样学样。
楚无忌看着乌岳上人的背影,心中却暗暗摇头。
此人修炼数百载,怎么还能如此天真,把星宫想得太好了。
裴无霜既然当众提出恢复旧例,便不可能容许第一个反对者安然走出天星大殿。
果然。
乌岳上人刚走出十余步,裴无霜苍老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乌岳道友,第三杯酒尚未饮下,何必急于一时?”
乌岳上人脚步一顿。
他索性不再掩饰,沉声道:“裴宫主方才说过,是否接受星宫庇护,全凭各宗自愿。”
“乌金岛实力低微,承担不起四成供奉,也不敢劳烦星宫巡查驰援。”
“老夫去意已决,还请裴宫主莫要强留。”
说到最后,他继续朝殿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看他即将走到大殿门口,裴无霜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确实说过,不愿接受星宫庇护者,星宫绝不勉强。”
乌岳上人闻言,嘴角刚刚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乌岳道友在兽潮期间临阵撤离,致使两座灵岛失守,数千名修士惨死。战后又私吞联军缴获,暗害前去查问的星宫执事。”
“这些旧账,今日也该算一算了。”
乌岳上人脸色骤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猛地转过身来,周身黄光暴涨,抬手便要祭出法宝。
可他才刚刚祭出一件土黄色圆珠,裴无霜手中的冰蓝拐杖已经轻轻点在地面上。
咔嚓。
一声轻响传出。
乌岳上人前方的地面突然结出一层白霜。
白霜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蔓延开来,瞬间爬上了乌岳上人的双腿。
“不好!”
乌岳上人脸色骤变。
他周身黄光大放,元婴期法力轰然爆发,想要挣脱冰霜束缚。
可他体表的护体灵光刚刚亮起,便被一股刺骨寒意直接冻结。
转眼之间,乌岳上人整个人便被封在一块数丈高的冰晶之中。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怒之色。
就连托着圆球法宝的右手,也停在了半空。
乌岳上人体内灵光一闪。
一只寸许高的黄色元婴从头顶冲出,满脸惊恐地朝殿外遁去。
然而元婴刚刚飞出数尺,虚空中便浮现出一根纤细的冰针。
噗嗤!
冰针从黄色元婴的眉心一穿而过。
元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半空中炸成点点黄色灵光。
与此同时,封住乌岳上人肉身的冰晶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扩散。
砰!
整块冰晶轰然破碎。
乌岳上人的肉身也随着冰晶一起碎裂,化作无数沾染着血色的冰块,散落在天星大殿门前。那枚土黄色圆珠法宝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转,转到楚无忌的桌前。
一名元婴修士,就此形神俱灭。
从裴无霜出手,到乌岳上人陨落,前后不过数息时间。
殿内众修甚至来不及阻止。
当然,也没有人敢出手阻止。
大殿中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左右观望的修士,全都僵在了原地。
乌岳上人确实是在赌星宫不敢乱来。
可惜,他赌输了。
几名与乌岳上人相熟的元婴修士脸色难看,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裴无霜缓缓收回冰蓝拐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乌金岛是否接受星宫庇护,本宫不会强求。”
“但乌岳临阵脱逃,残害同道,罪证确凿。星宫身为乱星海盟主,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本宫原本念在他参与过最后决战,准备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惜,他似乎并不领情。”
殿内没有人出声反驳。
至于乌岳上人到底有没有临阵脱逃,有没有杀害星宫执事,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不肯喝下第三杯酒。
所以他死了。
星宫只需要从过往的战报中挑出几条莫须有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其击杀。
楚无忌看着散落在大殿门口的血色冰块,心中微微一凛。
裴无霜看似已经寿元无多,身体衰败到了极点。
可她终究是一名元婴后期大修士。
元婴初期修士在她面前,依旧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裴无霜重新端起那杯始终未饮的灵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道友,可有谁还有急事要现在离席?”
无人回答。
“既然不离席,何不共饮此杯?”
“莫非是看不起老身?”
下一刻,三股浩瀚灵压同时从主位上升起。
裴无霜、凌啸风、温青三名元婴后期修士,竟同时放出了自身威压。
案几上的酒水泛起一圈圈细密波纹。几名修为较弱的元婴初期修士只觉得胸口一沉,体内法力运转都迟滞了几分。
三阳老魔坐在右首第三席,脸色已经有些发黑。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六道极圣叛逃之后,他和青阳门本就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星宫没有追究他之前跟随六道极圣的事情,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若是此时再不表态,裴无霜刚才那句“日后自会找上圣魔岛说道说道”,恐怕就不只是说给六道极圣听的了。
三阳老魔暗暗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