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的样子很不对。脸色发白,神情也乱得很,像是心神一直没有定下来。连说话,都和平常不一样。”
“至于素素……”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是堵住了一般。
“她没有回来。”
李兆廷的眼睛微微发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我一见她独自归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我扑过去问她,素素人呢,是不是还在那人手里。”
“她先是看了我很久,脸色很白,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然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李兆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却也最不愿回想的话。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从今日起,忘了冯素素这个人。”
“她从此再与你无关,与黄枫谷也无关。”
“以后,别再找她,也别再问了。”
说到这里,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自然不肯。”
“我问她,我怎么忘?她是我未婚妻,还救过我的命,让我怎么忘?”
“可无论我怎么问,红拂仙子都不肯再说。”
“她最后只给我留了一袋银子,让我自己离开。”
“我追着问她,素素到底还活不活着,如今又是什么处境。”
“她没有答,只是又说了一遍,‘你不会想知道现状的’。”
“她让我忘了素素,好好做个凡人富家公子,重新娶个新人。”
李兆廷说到这里,终于彻底没了声音,脸上留下两行清泪,开始无声哽咽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勉强止住哽咽,强撑着苦笑了一声。
“不管素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变心的。”
“这些年,我到处打听她的下落,便一路在镜州、建州、岚州之间游走,可惜没有打听到素素的半点消息。后来也不知怎地,走着走着,又走回了镜州。”
“也许是因为我心里总想着,说不定哪一天,还能再碰见一个知道她下落的人。”
“后来,我又碰到过当年飞舟上的一名黄枫谷弟子,这才知道,那天那个年轻人,居然是在修仙界里都屈指可数的大人物,是合欢宗的一位元婴老祖,叫云露。”
“想来,素素若真拜那位大人物为师,应该也会过得很好吧。”
“什么合欢宗,我不在乎。我只要素素好好的。她能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只是……”
说到这里,李兆廷眼里终于又泛起一点红意。
“只是这些年,她为什么一直不回来看看我呢?”
“再后来,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我便只能靠替人抄书、代人写信,勉强混口饭吃。混来混去,也就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有时连住店的钱都拿不出,只能在破庙里熬一夜。”
说罢,他晃了晃桌边酒坛,苦笑更深。
“也不是喜欢喝酒。”
“只是喝了,夜里还能睡得着些。”
桌上再度安静下来。
楚无忌坐在原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心中已将事情大致捋顺。
云露老魔。
元婴初期。
追查妖丹来源。
这并不难猜。
他当年在越国、元武国、紫金国一带接连出手五级妖丹,纵然已经足够低调,可数量终究还是太大,最终引来元婴老怪窥伺。
而云露老魔那等人物,自然可以查到妖丹最初出现在越国。在越国追查妖丹线索的途中,恰好碰上一个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又迎娶公主的“有趣之人”,顺手掳去逗弄一番,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奇怪之事。
想到这里,楚无忌眼底寒意更深了几分。
他倒不是后悔当年倒卖妖丹。
当宗门客卿没什么不好,但做倒爷攫取暴利,可以更加地海阔天空嘛。
可无辜路人被牵连进去,确实是他先前未曾料到的变数。但这锅怎么也扣不到他头上,只能怪这修仙界太黑,太脏,太不讲道理。明明只是正常做买卖,好好赶着路,突然就被元婴老怪盯上了,这去哪儿说理去。
李兆廷看着他,低声问道:
“楚先生,元婴老祖……很厉害吗?”
楚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
“元婴老怪修为深不可测,便是如今的我,也远远不及。”
李兆廷的脸色,顿时白了下去。
虽然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可真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只觉心头猛地一沉。
在他眼里,楚无忌这等救了自己,可谓活死人肉白骨的人物,早已与真正的神仙无异。连楚无忌都说远远不及,那带走冯素素的魔头,又该是何等可怕?
素素落在那种人手里……
若对方心情好,也许还罢了。可若真起了什么恶念……
想到这里,李兆廷张了张嘴,却只觉胸口发堵,鼻头发酸,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楚无忌安慰道:“冯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先往最坏处想。至于这些年没来看你,或许只是修行或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第211章 起源:七玄门
眼下,楚无忌只能这么说。
因为他一时之间,也无法断定冯素素状况如何,究竟是生是死。
纵然冯素素还活着,可按李兆廷方才所说,她如今的处境,只怕也绝不会好。
想到这里,楚无忌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这件事,不能不管。
但也绝不能现在就管。
以他如今结丹中期的修为,对上元婴初期的云露老魔,与送死无异。
如果他是个见惯了修仙界险恶的积年老魔,遇到这种事自然听之任之,抽身走人。可他并不是,虽然他一心修长生之道,不爱多管闲事,但此事毕竟大概率因为自己售卖妖丹而起,最终导致冯素素不幸撞上云露老魔,失踪至今。
他如此善良,所思所行,皆出本心;错的肯定不是自己,那错的就是云露老魔。
既然云露老魔如此不识好歹,行此大错,敢让自己念头不通达,先记入心中小本本上,日后自有交代。
至于何时是该讨要交代之时,自然是元婴大成,可以吊打云露老魔的时候。君子报仇,十年、百年不晚。
等日后修为更进一步,进阶元婴,手里有了真正能一锤定音的法宝、秘术,再去找云露老魔讨要交代不迟。
就在这时,楚无忌神识中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水灵气波动。
他目光微动,这才再次看向李兆廷,神识悄然一扫,将其体内情形尽数看了一遍。
这一看之下,他眼中倒是掠过一丝异色。
竟不是凡骨。
明明在进酒肆之前,他曾用神识随意一扫,那时李兆廷体内还看不出半点灵根迹象。可此刻细查之下,对方体内,赫然出现了水灵根。
只是这道灵根若隐若现,时聚时散,若非他如今已是结丹中期,又有心细查,还真未必看得出来。
楚无忌心中微动,神识再往深处探去,很快便看明白了缘由。
“隐灵根……”
李兆廷竟是极为少见的隐水灵根。
而其体内,又偏偏生有三阳之体。
隐灵根这种东西,本就罕见。往往只有身具特殊体质,或继承了某种特殊血脉之人,灵根才有可能被自身的体质、血脉之力所遮蔽,最终生出这等“有灵根却不显”的异象。
三阳之体本是偏于炽盛阳烈的特殊体质,与水灵根天然相冲。也正因如此,那一点水灵根之力,常年被三阳之体压制、遮蔽、削弱,绝大多数时候都隐而不显,一年之中,只怕有大半时日都近乎“消失”一般。甚至连三阳之体本身,也因灵根相冲,异象尽敛,看上去与凡人无异。
这也难怪当年在越京时,连楚无忌都未察觉出半点不对,只以为他是个普通凡人。
那时候,他多半恰好处在灵根沉寂的时候。
只是,这种隐灵根之人,即便被发现了,也未必就真有多少价值。
因为绝大多数隐灵根,终究只是“看着特殊”而已。一旦被体质或血脉之力压得太狠,灵根大半时间沉寂起来,那便与无灵根没有什么区别。
眼前的李兆廷,显然便属于这一类。
三阳之体与隐水灵根彼此冲撞,非但不能相辅相成,反而互相牵制,生生把他耗成了一个近乎凡人的样子。
这种资质,放在人界,几乎没有任何培养价值。
别说黄枫谷这等宗门,便是寻常散修见了,也多半只会摇头。
楚无忌暗暗叹了口气。
若这是在灵界,而他又是炼虚、合体那等境界的大修士,手里再有充足资源、千年灵药和高阶秘法,说不定倒真会对这等人动些心思,设法替其调和体质与灵根,将这一身冲突之力重新梳理出来。
到了那时,李兆廷未必不能成为一块真正的璞玉。
可惜,这里是人界天南。
而他楚无忌,如今也不过区区结丹。
便是有心,也无那个本钱。
想到这里,楚无忌也不再多想,袖袍一拂,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小玉瓶、两只小瓷瓶,以及一本记载了最基础水属性炼气法门的簿册,一并轻轻放到了桌上。
“这些东西,你拿着。”
李兆廷低头一看,微微一怔。
楚无忌淡淡道:
“簿册里,是一门最基础的炼气法门。你虽算不上真正的修仙苗子,若照着修炼,多少还能聚起一点灵气。”
“这几瓶丹药,一瓶养元,一瓶培本,一瓶护脉。”
“你可按上面记载的法子服用,配合功法慢慢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