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寂静无声,只有书房窗纸后,还透着一点昏黄灯火。
楚无忌站在门外,静静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屋内先是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房门被人一下拉开。
门后,一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正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楚无忌,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一般。
正是楚无咎。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良久,楚无咎喉头滚了滚,才哑着声音挤出一句:
“哥……”
这一声出口时,眼圈已然红了。
浑浊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楚无忌的模样,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还以为,在我走之前,再也看不到你了……”
楚无忌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垂垂老矣的弟弟,心中也是微微一恍。
数十年前,他们刚搬离小玄岛时,楚无咎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幼弟。
数十年后,对方却已是满头白发、连走路都离不开拐杖的老人了。
反倒是他自己,除了气息更深沉几分之外,面容与当年几乎没什么变化。
八九十年岁月流逝,昔日少年早已垂垂老矣,而修仙者却容颜依旧,这一瞬的对视,道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仙凡有别。
直到这一刻,这四个字才真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回来了。”
楚无忌低声开口。
还是这四个字。
楚无咎死死攥着门框,半晌才低声道:
“哥,进来吧。”
楚无忌微微点头,迈步入内。
房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微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楚无咎坐下之后,背脊仍下意识绷得很直,像是在这个兄长面前,他这辈子都还是当年那个小弟。
两兄弟便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楚无咎说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家里的事。
哪一年哪家酒楼开张,哪一年码头边新盘下货栈,哪一年哪个孙子出生,哪一年又有哪房闹了笑话……说来说去,尽是些凡俗琐事。
放在修士眼里,这些事微不足道。
可对楚无咎而言,那却是他实实在在过了一辈子的日子。
楚无忌听着,很少插话。
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个已然老去的弟弟,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成仙路上,他如今坐拥诸多逆天机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老去,纵有结丹老祖修为,也留不住岁月,人力终有穷尽时。
直到后半夜,楚无咎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哥……你回来之后,可看过家里那些后辈了?”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楚无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看过了。”
楚无咎喉头一紧,忙又问道:
“那……”
楚无忌摇了摇头。
“没有。”
“楚家上下,无一人有灵根。”
这句话落下,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楚无咎眼中那一点本还强撑着的亮光,终于还是一点点黯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苦笑一声。
“没有就没有吧。”
“这些年,我其实也早该想明白了。仙家那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
“可凡人这辈子,若真有机会修仙……还是得修仙啊。”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楚无忌,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我这辈子,在凡人里头,已经算活得很好了。”
“可再好,到头来,也不过就是几十年风光。”
“再大的家业,再多的银钱,再热闹的子孙满堂,跟长生二字一比,分量终究还是轻了。”
楚无忌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便是凡俗之人的不甘。
不是因为过得不好。
恰恰是因为过得够好,能一直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以至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所以才更加渴望长生。
渴望永远快乐的活下去。过的不好的人是没有这种想法的。只会想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屋中又静了片刻。
楚无忌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夜色,终于低声开口:
“带我去看看爹娘吧。”
楚无咎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说这句话,闻言没有多说,只默默点了点头。
“跟我来。”
楚无忌随即抬手,在他双目间轻轻一点,一缕灵力悄然渡入。
霎时间,楚无咎只觉双眼微凉,原本浓重的夜色竟一下子清明起来,四周景物竟如白昼般分明。
两人一前一后,趁着夜色,自后门悄然离了楚宅,沿着新修好的石阶一路上坡。
路旁立着“祖茔禁踏”的木牌,旁边栽着几株松柏,也栽着几棵枇杷树,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精心照料。
很快,坟坡到了。
两座坟茔修得齐整庄重,碑文字迹深刻,碑前香炉供台一应俱全,四周杂草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楚无忌站在坟前,许久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衣袍微微鼓荡。
良久之后,他才低声问道:
“他们……走了多少年了?”
楚无咎垂下目光,嗓音有些发哑。
“三十多年了。”
“爹先走,娘后走,前后差不到一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有你当年留下的丹药,他们都算是高寿老人,走得也不算遭罪。”
“高寿”二字出口时,既像是在安慰楚无忌,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楚无忌没有再问。
他只是翻手取出三炷香,指尖轻轻一抹,香头顿时亮起一点红光。
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烟气笔直升起,随即又被海风吹散。
楚无咎也缓缓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磕完之后,这个在青蒲岛上风光了大半辈子的楚老爷,忽然就红了眼。
“哥……”
“我想娘了。”
这一句话出口时,他声音都在发颤。
楚无忌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上前,抬袖掸去碑上的浮尘,而后在坟前跪了下来。
额头触及冷土的那一刻,他心中并没有什么汹涌而出的悲恸。
有的,只是一种极淡、却又极长的沉重。
三叩首后,楚无忌缓缓起身。
他看了楚无咎一眼,翻手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温润玉牌,递了过去。
“这个你收着。”
楚无咎一怔,忙双手接住,指腹才刚触及玉面,便觉一股微凉之意顺着掌心传来。
“这是……”
“凡人也可使用的测灵玉。”
楚无忌平静道:
“此物极其少见。家中后辈若有人身具灵根,让他握住此玉,一刻钟后,玉牌自会微微发亮。若真亮了,便让他静下心来,照着玉上纹路去感悟,自能从中悟出一门适合他自身灵根的入门功法。”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给会发光的人用。若无反应,就当它只是一块寻常玉佩。别拿去给外人试,免得惹出祸端。”
楚无咎闻言,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连忙点头: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