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的变化,竟像全都落在了一个没怎么变的人眼里。
他老了,兄长却还是当年的模样。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家里怎么样?”楚无忌问。
楚无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道:“都好,都好。爹娘这些年身子虽不如从前,但靠着当年你给的丹药,如今都已九十多了,已经比岛上的同辈多熬了许多年。家里头……也算还过得去。”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苦笑一声,才继续道:“当年你留下的那些金银,我没敢乱花。先在码头边盘了个小酒肆,又拿剩下的本钱做海货生意。头几年不算顺,碰过几次钉子,好在后来慢慢站住了脚。再往后,又开了两家酒楼、一家肉档。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岛上最大的几家酒楼,有三家都是楚家的。”
“外头的人给面子,叫我一声楚老爷。可我心里明白,若不是哥你当年替家里把路铺好,光凭我自己,哪有今天这份日子。”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挣这么大家业,是你自己的本事。”
楚无咎听了,反倒愣了一下。
这些年,外头人见了他,多半都是恭维。不是夸他家大业大,就是夸他眼光老到。可这句“是你自己的本事”,从楚无忌嘴里说出来,却比旁人那些话都更让他心动一些。
因为这是他的仙人哥哥说的。
他脸上露出些笑意,心里却又莫名发酸。
旁边的楚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插话道:“你弟弟这些年,是没少吃苦。最开始刚来岛上那几年,白天在酒肆里盯生意,晚上回来还要自己算账。后来生意大了些,也还是闲不住。要不是他撑着,这一家老小哪能有今天。”
楚父也在旁点头:“是这个理。”
楚无忌没有多说,只继续问道:“后辈呢?”
楚无咎闻言,脸上笑意一滞,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人丁倒是多。”他抬手指了指外头,苦笑道,“你方才也看见了,家里这几年添丁不少。我娶了几房,小妾也有几个,儿女一大堆,孙子孙女也有了。外头看着,像是热闹得很。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些。
“这些后辈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有灵根的。星宫这里规矩和小玄岛不同,并不会免费替凡人测灵根。”
堂中微微一静。
楚无忌心里明白弟弟的意思。他想让这个“仙人哥哥”替后代看一下灵根。星宫麾下这座岛屿和青玄门规矩不一样,凡人需要花费不小的代价才能去测灵根。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刚进院时,楚无忌便早已暗中探查过了。
楚家上下这些后辈,包括他弟弟,没有一个有灵根。
别说真灵根,连最差的杂灵根、伪灵根都没有。
这结果并不奇怪。
仙凡有别,灵根本就少见。凡俗之家十代百代不出一个能修行的,也属寻常。更何况楚家本身便是普通凡人门庭,能出他这么一个异数,已是极偶然的事。
“不用测了,我刚刚已经测过,都没有灵根。”楚无忌语气平静,“身为凡人,富贵平安活一世,也没什么不好。”
楚无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也是。像我这样,吃穿不愁,家里热热闹闹,平日里还算有些体面。若换作旁人看,多半已经是好命了。”
说这话时,他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楚无忌听得出来,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不甘。
只是这种凡人的不甘,他也没有办法解决。
楚父楚母虽不是修士,可也知道“有灵根”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楚母脸上也闪过一丝黯然,楚父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楚无忌沉默片刻,让其余人都退下后,忽然翻手一拂,桌上便多出两只白色玉瓶和一只小些的青色瓷瓶。
楚无咎一愣。
“这两瓶,是给爹娘的。”楚无忌道,“都是适合凡人服用的上好灵丹,虽不能再添多少寿元,却能温养气血,少受些病痛。”
他说着,又将那只小些的青色瓷瓶推向楚无咎。
“这一瓶给你。你这些年劳心劳力,精血亏了不少。往后每隔半月服一丸,能强身固本,少生大病。”
楚父楚母和楚无咎都怔住了。
楚母连忙摆手:“这种仙家东西,哪还能总往我们身上糟蹋……”
楚无忌却已拔开白色玉瓶瓶塞,倒出两枚淡黄药丸,取来温水,亲手化开。
“此物对我已无大用。”他平静道,“你们服下便是。”
楚母眼圈一红,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楚父沉默片刻,也没有再推辞,只是伸出有些发颤的手,将药液接了过去。
二老服下之后,不过片刻,面色便隐隐好看了几分,原本有些衰败的气色,也像是缓和了一丝。
楚无咎看着这一幕,喉头滚了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只青色瓷瓶小心收进怀里。
随后,楚无忌随楚无咎在后院慢慢走了一圈。
后院新修了个小花园,边上还有一口井和一排库房。楚无咎指着各处,一样样说给他听,哪里存酒,哪里存货,哪块地是前年新买的,哪条巷子外头住着的又是哪家管事。
他说得很细。
楚无忌听着,也不打断。
走到院角时,楚无咎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哥,这些年……罗家那边帮了我们很多。”
“我知道。”楚无忌道。
“起初我还不太明白。”楚无咎叹了口气,“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有些麻烦根本不是自己本事大就能扛过去的。酒楼刚开时,有本地商户眼红,想联合码头的人压价。结果第二天,那商户家的掌柜就带着礼登门赔罪。还有一次,外头来了伙海商,想低价盘走咱们家的酒楼,话里话外都隐约带着威胁。没过两天,那伙人就急匆匆走了,连夜开的船。后来我才从底下人口中隐约听说,是海沙帮出手,把对方吓退了。”
“这种事,不止一回两回。”
“我这些年能把生意做起来,一半靠经营,另一半,其实是靠罗大善人帮忙。”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了楚无忌一眼。
“这些,都是哥你当年的安排吧?”
楚无忌没有接这句话,只道:“你明白就好。”
第154章 返乡 下
晚些时候,天色刚黑,外头便有人来报,说罗老爷到了。
楚无咎闻言,皱了皱眉头,就连忙出去迎接。
楚无忌坐在堂中没动,只片刻之后,便见楚无咎带着两人自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楚无咎身旁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紫袍老者。
那老者面皮松弛,皱纹不浅,走路却还算稳当,眼神也不浑浊,颇像一位积善多年、德高望重的长者。楚无忌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当年跪在海沙帮总堂里、吓得满头冷汗的罗四海。
数十年过去,这位昔日的帮主显然早已金盆洗手,洗去了身上大半戾气。
如今岛上人人称一声“罗大善人”,倒也不全是空话。
可他一见到楚无忌,脸上的从容便立刻没了,快走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人罗四海,拜见仙师!”
他这一跪,身后那人也跟着跪下。
楚无忌目光扫去,落在他身旁一个壮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四十岁上下,身形高壮,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明显常年习武。眉眼和罗四海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老练,多了几分沉稳与克制。
“起来吧。”楚无忌道。
“谢仙师!”罗四海这才带着人战战兢兢起身。
他起身后,忙把身旁那壮年汉子往前一引:“仙师,这是犬子罗五明。小人年纪大了,早几年便已退了下来,如今海沙帮明面上的事,都是他在管着。小人只在后头帮着盯些大局,不敢让底下人坏了规矩。”
罗五明连忙抱拳弯腰:“小人罗五明,见过仙师。”
楚无忌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罗四海则不敢耽搁,连忙将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从楚家刚来青蒲岛时,海沙帮如何替他们压住本地排挤;到楚无咎开酒肆后,有人暗中捣乱,自己又是如何派人敲打;再到后来楚家生意越做越大,有外来商户和本地小帮派心生贪念,他又是怎样出面震慑,把人一个个压回去。
这些事,他说得很细。
哪年哪月,谁动过心思,谁挨过教训,谁被清出了岛,几乎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后来,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小人嘴笨,怕说得不全,便让账房先生把这些年跟楚家有关的事都记了下来。请仙师过目。”
楚无忌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记得倒是详细。
楚家酒楼刚开张时,附近有泼皮吃了霸王餐,第二天那几个泼皮就被人拖进巷子狠狠干了一顿,自那以后再没人敢在门口闹事。楚家盘下一处货栈时,原主一方曾想反悔抬价,结果当天夜里,那原主便被海沙帮的人请去“喝茶”,第二日一早,契书便老老实实送到了楚无咎手里。再往后,还有几件外来势力试探楚家的事,也都被海沙帮不声不响地压了下去。
楚无忌合上账册,淡淡道:“这些年,你做得不错。”
只这一句,罗四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便立刻浮起压不住的喜色。
“小人不敢居功,都是仙师当年给了指点,小人才有今日。”他说着,又小心看了眼楚无忌,脸上神情渐渐有些热切起来,“只是……小人今日来,还想斗胆求仙师一件事。”
楚无忌看着他,没有说话。
罗四海咽了口唾沫,额头竟隐隐冒出汗来,显然这话他压在心里不是一日两日了。
“小人这些年,不敢忘仙师当年所言。如今小人老了,别的也不敢想,只盼犬子若有些造化,仙师能不能垂顾一二,给他一线仙缘?”
说完,他拉着罗五明,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罗五明也紧跟着跪倒,脸色发紧,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楚无咎站在一旁,眼神也不由动了动。
显然,连他都有些在意这件事。
对凡人来说,仙缘二字,实在太重。
楚无忌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一招,让罗五明上前。随后屈指一点,一缕极淡的灵力落在对方眉心,顺着经络探了一遍。
不过数息,他便淡淡说道:
“没有灵根。”
四个字,直接落下。
罗四海脸上的热切顿时一僵,像是被人迎头泼了盆冷水。罗五明更是整个人都僵在那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仙师……”罗四海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楚无忌平静道:“仙路不是谁都能走。没有灵根,强求无用。”
这话一出,罗四海脸上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散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小人贪心了。小人这些年不过替仙师办了些凡俗小事,哪里配得上这等造化……”
他说着,竟真有几分失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