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闭关,短则数年,长则更久。
若这次不回去看一眼,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楚无忌眼神微沉,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先回家看看。
再去红月岛送还石道友遗物。
处理完故人旧事后,再入天星城,闭关结丹。
“拖了这么多年,也该给石道友一个交代了。”
楚无忌低声说了一句,将那只旧储物袋重新收回袖中。
随后,他不再迟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夜里,他将洞府中能带走的东西,全都清理了一遍。
灵田中的青纹灵参,以及几株平日精心培育的灵药,被他连根带土小心收起,装入专门的玉盒。其余灵药、丹药、阵旗、玉简、法器,也一样样收入储物袋中。
几处平日修炼留下的痕迹,尤其是独门法术的痕迹,也被他顺手抹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全亮,岛外海面上仍笼着一层薄雾。
楚无忌收起守护洞府的风波元潮阵,站在洞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三四十年的洞府。
神色平淡,没什么留恋。
这地方,本就是他在此世临时落脚之处。
天地如逆旅,人生本过客,于他而言,离了这里,也不过是再换一处寄身之地。
何况如今形势不对,早早脱身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青身影,直奔海天尽头而去。
目标,先回青蒲岛。
然后,去红月岛。
第153章 返乡 上
数日后,青蒲岛已在海天尽头露出轮廓。
楚无忌立在半空,远远看着那座并不起眼的凡人小岛,身形一晃,便进入了岛内。
青蒲岛不大。
岛东是码头,岛西是渔村,中间则是一片沿着坡地修起的屋舍街巷。数十年过去,岛上的房屋明显多了不少,码头边也新修了两座木塔,塔上悬着风灯,白天虽未点起,却也能看出几分戒备森严的意思。
他避开行人,收敛气息,换回了自己原本的青衫青年模样,沿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慢慢朝楚宅走去。
他一路走到楚宅所在的街口时,正见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外。
车上装着几坛新酒,还有几筐鲜鱼。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将东西卸下,递给门前的老仆时,连说话都压着声,不敢大呼小叫。
不远处有两个顽童打闹追逐,刚跑到楚宅门前,便被街边卖柴的老汉一把扯住了耳朵。
“眼瞎了?这地方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老汉压低声音骂道,“冲撞了楚老爷家,小心你爹回来扒了你们皮。”
两个孩子吓得一缩脖子,忙不迭跑远了。
楚无忌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色没有变化,看来楚家在这岛上,颇有些名气。
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了。
楚无忌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绕过门后影壁,走到院内。
院中先是一静。
只见一名穿着锦衫的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看账本,桌上摊着算盘和几张契纸。另一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得笔直,像是在背书,背到一半,听见开门声,下意识便抬头看了过来。
那锦衫男子也跟着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片。
“哥……”
这一声出口时,声音都发颤了。
楚无忌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那人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少年时的影子,可面上早没了当年的青涩。鬓边已见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肚腹微微发福。
只是此刻,那人站在那里,眼里的惊喜、发愣和不敢置信,看着兄长和当年没什么两样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屋檐下,两张竹椅并排摆着。
楚父楚母正坐在那儿晒太阳。
他们年纪大了,耳目都不如从前,可楚无咎这一声喊出,还是让二人一起转过了头。
楚母只看了一眼,手里的蒲扇便掉到了地上。
她先是一怔,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根本不敢认。可不过一息,她便猛地扶着椅子想站起身来,只是身子刚离开椅背,双腿便发软,又一下坐了回去,眼圈唰地红了。
“无……无忌?”
楚父也怔住了。
他比楚母要镇定些,可那张苍老的脸还是一下绷紧,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真……真是你?”
楚无忌望着屋檐下那两张熟悉又衰老得厉害的面孔,心中有些感伤。
当年他离开青蒲岛时,楚父楚母虽然也已年过半百,却还算硬朗。如今不过几十年不见,二人便都已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层层堆起,连坐着都显得气力不济。
昔年那两枚专供凡人服用的丹药,终究只是替他们添了些寿元,让他们熬得比寻常人久一些。
可天年二字,不是几枚丹药就能真正挡住的。
他缓缓走进院里,停在几人面前,低声道:“我回来了。”
还是这句话。
和当年一样。
楚母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抬手想去抓他的袖子,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抓稳。
楚无咎反应过来,三两步冲了上来,又在离楚无忌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像是不知该伸手还是该跪下,最后只红着眼,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哥,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楚父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椅子缓缓站起身,声音发哑:“先进屋。先进屋再说。”
楚宅上下很快就乱了,都好奇地想知道这位年轻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们这些人,只有少数成年后,才从长辈口中听过那位“在外修仙的大伯”“仙人大爷爷”的事,却从未真正见过。如今冷不丁见到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俊朗青年,竟被自家祖父喊作兄长,被曾祖父曾祖母一见便红了眼,那些人心中自然又惊又喜。
楚无咎怕消息泄露,忙将一众后辈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几个懂事的儿女在外头伺候。
等堂中安静下来后,他才亲手给楚无忌奉上一杯热茶,声音仍有些发紧。
“哥,这些年……你一直在外头修仙?”
楚无忌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楚无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他四五十岁的人了,生意做了多年,外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不说老辣,也算沉得住气。可如今坐在这个兄长面前,心里却还是像少年时一样发虚。
不只是因为对方是修士。
更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的变化,竟像全都落在了一个没怎么变的人眼里。
他老了,兄长却还是当年的模样。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家里怎么样?”楚无忌问。
楚无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道:“都好,都好。爹娘这些年身子虽不如从前,但靠着当年你给的丹药,如今都已九十多了,已经比岛上的同辈多熬了许多年。家里头……也算还过得去。”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苦笑一声,才继续道:“当年你留下的那些金银,我没敢乱花。先在码头边盘了个小酒肆,又拿剩下的本钱做海货生意。头几年不算顺,碰过几次钉子,好在后来慢慢站住了脚。再往后,又开了两家酒楼、一家肉档。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岛上最大的几家酒楼,有三家都是楚家的。”
“外头的人给面子,叫我一声楚老爷。可我心里明白,若不是哥你当年替家里把路铺好,光凭我自己,哪有今天这份日子。”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挣这么大家业,是你自己的本事。”
楚无咎听了,反倒愣了一下。
这些年,外头人见了他,多半都是恭维。不是夸他家大业大,就是夸他眼光老到。可这句“是你自己的本事”,从楚无忌嘴里说出来,却比旁人那些话都更让他心动一些。
因为这是他的仙人哥哥说的。
他脸上露出些笑意,心里却又莫名发酸。
旁边的楚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插话道:“你弟弟这些年,是没少吃苦。最开始刚来岛上那几年,白天在酒肆里盯生意,晚上回来还要自己算账。后来生意大了些,也还是闲不住。要不是他撑着,这一家老小哪能有今天。”
楚父也在旁点头:“是这个理。”
楚无忌没有多说,只继续问道:“后辈呢?”
楚无咎闻言,脸上笑意一滞,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人丁倒是多。”他抬手指了指外头,苦笑道,“你方才也看见了,家里这几年添丁不少。我娶了几房,小妾也有几个,儿女一大堆,孙子孙女也有了。外头看着,像是热闹得很。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些。
“这些后辈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有灵根的。星宫这里规矩和小玄岛不同,并不会免费替凡人测灵根。”
堂中微微一静。
楚无忌心里明白弟弟的意思。他想让这个“仙人哥哥”替后代看一下灵根。星宫麾下这座岛屿和青玄门规矩不一样,凡人需要花费不小的代价才能去测灵根。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刚进院时,楚无忌便早已暗中探查过了。
楚家上下这些后辈,包括他弟弟,没有一个有灵根。
别说真灵根,连最差的杂灵根、伪灵根都没有。
这结果并不奇怪。
仙凡有别,灵根本就少见。凡俗之家十代百代不出一个能修行的,也属寻常。更何况楚家本身便是普通凡人门庭,能出他这么一个异数,已是极偶然的事。
“不用测了,我刚刚已经测过,都没有灵根。”楚无忌语气平静,“身为凡人,富贵平安活一世,也没什么不好。”
楚无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也是。像我这样,吃穿不愁,家里热热闹闹,平日里还算有些体面。若换作旁人看,多半已经是好命了。”
说这话时,他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楚无忌听得出来,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不甘。
只是这种凡人的不甘,他也没有办法解决。
楚父楚母虽不是修士,可也知道“有灵根”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楚母脸上也闪过一丝黯然,楚父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楚无忌沉默片刻,让其余人都退下后,忽然翻手一拂,桌上便多出两只白色玉瓶和一只小些的青色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