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正经商人来说,不瞎折腾,遵守规矩的县太爷,就是最好的县太爷。
不怕你贪钱,就怕你贪得无厌。
无论是做哪一行生意,都免不了各种投入成本。股东的分红,人手的培养,货物的质量,一路上各个关卡的打点……不是说我赚一百文钱,这一百文钱就都能落到自己兜里。
有些人就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压根不在乎,你赚一百他就要九十九,还觉得是便宜你了,那还做个鸡毛的买卖。
如今的县太爷是个好人,这很重要。
“不知道这位彭大人有什么喜好,或者忌讳?”
刘大偷看了一眼坐在大厅角落里,一刻不停往嘴里塞东西的丈二巨汉,咳嗽一声说道:“不瞒您说,咱们这位彭大人平时也没什么特别奢靡的爱好,无非就是听个小曲儿,吃点喝点。但要说他最不喜欢的,那就是别人给他制造惊喜。”
唐老板顿时打起精神,皱眉问道:“你跟我说说,怎么才叫惊喜呢?”
刘大朝着巨汉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道:“我见识浅薄,您别见怪。您家这位壮士……应该是古族出身吧?”
妖族是一种比较宽泛的称呼,在没见识的普通人眼里,一切长得跟人不一样的,会喘气的都是妖,不会喘气的就是鬼。
但实际上这个族群内部成分极为复杂。
对于北境本地的妖怪,当地人统称为仙家,或者老仙儿。
而在北境之外,边荒三大族群当中,头上长角的是罗刹鬼,善于骑射人马混居的是游牧民,巨兽化形的妖族则自称为古族。
唐老板点头道:“我这位兄弟名叫阿耶,你别看他个头长得高大,实际上是个老实人,脾气憨厚,不会随意伤人的。”
啊对对对。
我家XX不咬人——养宠物的人都喜欢这么说。
刘大也不跟他争辩,只是摊手道:“我在那边也认识几个古族的朋友,知道他们的性情。但是彭大人未必知道啊……这么大块头的壮汉往县衙门口一站,彭大人晚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唐老板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我想着呢,等到雪停了之后,能不能请你为我跑一趟县城,给彭大人递送一封我的亲笔书信。我在信上说明其中原委,也让彭大人有个心理准备?”
“啊?我?这……我何德何能啊?”
刘大都傻了。
不是爷们儿,我算哪颗葱啊?
你让我去抓唐僧师徒……不是,你让我去找县太爷?我知道县太爷家门往哪边开啊?
唐老板看出他心中顾虑,摆手笑道:“刘老弟,你也不必多想。我不妨就把实话跟你讲了,当年我去北边闯荡的时候像你一样是单枪匹马,如今回来举目无亲,身边正缺少熟悉本地情况的帮手。”
“我听人说起,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性格豪爽,又孝顺老母。所以今天特意请你过来喝酒,一方面是亲眼看看你为人品性如何,另一方面么……便是存了几分想要拉你入伙,操持家业的心思。”
还拉人入伙……你这话说得跟绺子似的。
刘大当然没有误会,瞬间秒懂了唐老板的意思。
外来人要在本地做生意,拉本地人入伙,解决黑白两道的疑难杂症。
按理说这种好事是不可能落在他身上的。
青石台真正的坐地户是赵家。
但赵家有两个问题,一是刚刚经历大乱,现在半死不拉活的没啥心气儿。
二是他们家在北边没有生意,不懂得里面的门道。
相比起来自己这边虽然没什么本钱,但没本钱本身也是一种优势。
唐老板很明显不缺本钱,他只缺一个熟悉本地情况,能给他跑腿办事,又不生出乱七八糟心思的老实人。
做生意的头脑都活泛。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刘大顿时放下心来。
这当然是好事,大好事。
要说风险当然有,他现在也搞不清楚这唐老板的来历跟脚,万一不是什么正经人……
可做生意哪能不冒风险,不敢冒风险的人,哪有勇气出门闯荡边荒?
想到这里,刘大一咬牙一跺脚,拍胸脯保证道:“我这半辈子走南闯北,都没混出什么名堂。赚点小钱也就只能养家糊口。承蒙您抬举,这事我肯定帮您料理妥当。到时候也不敢说什么入伙,只求您赏一口安稳饭吃,我就感激不尽了。”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老板笑道:“老弟你这话就说的见外了,唐某人别的方面不敢自夸,唯独对待自家兄弟是问心无愧,有我一口荤的,就不能让兄弟吃素。你要是能帮我把县里的门路摸清楚了,我便许你做个掌柜如何?”
刘大眼睛都亮了,这一瞬间只想跪下来给唐老板磕个响头。
要不怎么人家能赚大钱呢,你看看人家这心胸气魄!
李秋辰在旁边一声不吭,闷头吃菜。
他已经能够确定,这位唐老板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
至少不是正经的生意人。
第72章 捡到一只小罗刹
这个唐老板的行为举止,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数。
正经的生意人对于每一枚铜板都要锱铢必较,哪有路边随便找个人就做自己掌柜的道理?
那不是做生意,倒更像是卖草鞋的。
卖完草鞋一手拉住卖绿豆的红脸汉子,一手拉住卖猪肉的大眼猛男,三人情投意合,抵足而眠。
然后创业半辈子赔光家底,公司濒临破产之际,把乡下种地的老农抓出来做CEO……
唐老板不是很在乎钱。
李秋辰之所以能看得出来,因为他在这方面跟唐老板是同一个路数。
不缺钱,就喜欢低调。
他这个商队表面上看起来背景强硬,人马精悍,实则充满了草台班子的气息。
谁家找护卫会找个饭桶啊?
李秋辰从一进门,就注意到那个叫做阿耶的巨汉在不停地吃东西。
拳头大小的烧饼,他扔进嘴里嚼都不嚼,跟吃奶豆似的,顺着嗓子眼就咽下去了。
就这样一直吃,一直吃。等李秋辰哥俩酒足饭饱准备走的时候,巨汉眼前整整三大笸箩的烧饼吃得干干净净,就这样还没有饱的意思。
你拉一趟活赚多少钱能养得起这玩意?
刘大倒是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他的想法很直白——就我这样的,人家图我啥呢?
就算日后真出了问题,他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不至于掉脑袋。
你看赵员外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原本他是不打算说县太爷什么好话的,我什么档次,也配评价县太爷?
但赵员外和镇长等人活着回来这件事,无形中给县太爷在青石台乡民心中的印象增加了不少高度。
以前确实不了解,但通过这件事至少可以得出结论,就是县太爷脑子还算正常,不会牵连无辜。
有那种不正常的。
随便找个名目加税,再整点劳民伤财但又毫无卵用的的大工程。
或者没事闲的砍两个刁民的脑袋,随意罗织几个罪名,顺便提升自己业绩。
刘大小时候经历过这种烂人,印象极为深刻。
“老三,这唐老板可不是一般人啊,咱们家日后的富贵,说不定就要落在他身上……”
刘大酒喝多了,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一出门口就跟李秋辰絮絮叨叨。
最好只有富贵,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李秋辰正在心里吐槽,突然间察觉背后有东西飞过来,下意识偏了偏头,一个雪球从耳边嗖地一下飞了过去。
转头一看,就见一个裘皮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家伙正站在墙头,手里还举着第二个雪球正在瞄准。
李秋辰默默转过头去,默数了两秒钟,突然抬手抓住飞来的雪球,转身朝着飞来的轨迹用力丢出。
只听“啊呀”一声惨叫,雪球精准地命中小家伙的面门,打得她站立不稳,从墙头摔了下去。
“什么动静?”
刘大反应比较迟钝,这个时候才察觉到异样。
“没事,可能是风声。”
李秋辰压根没当回事。
扔雪球而已,小孩子的把戏,地上这么厚的雪又摔不死人,让她吃个教训就好。
雪确实厚。
整整持续了四天的暴风雪终于平息,镇上积雪达到了接近三尺的平均厚度,超过一半的房屋都被淹没在雪里,让人分不清楚眼前到底是路面还是房顶。
而这不过是漫长冬季到来时的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还未上桌。
刘大带着唐老板的亲笔书信和礼物,怀揣着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出发了。
雪下到这份儿上,马匹根本不能上路,就算是人,也得穿戴特制的雪靴才能在路上行走。
李秋辰出门遛弯呼吸新鲜空气,刚走没多远,就看到一座小山朝自己缓缓移动过来。
那个名叫“阿耶”的巨汉,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台推土机,走到哪里,就直接在雪里横推出一条道路。
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站在阿耶的肩膀上,朝着李秋辰的方向伸手一指,巨汉便朝着这边移动过来。
李秋辰眼力好,运起瞳术仔细看了一眼,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黑貂皮大衣的小女孩。
不对,是一只小罗刹鬼。
白发,脑袋上顶着大大的貂皮帽子,看不到角。
楚人跟罗刹鬼没有生殖隔离。
不是说有什么违法的意图,而是李秋辰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棕黑色的,没有传说中罗刹鬼的金眸。
血统不纯,是个杂串。
“你站住!”
小罗刹鬼的口音十分生硬,但李秋辰还是听懂了她要表达什么意思。
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他在原地斟酌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跑。
不跑是傻子,你要让那傻大个揍我,我还不还手?一旦还手暴露真实修为怎么办?
然而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青石台就这么大点地方。
小罗刹鬼驾驭着她的巨兽坐骑,追得李秋辰满街乱跑,跑到最后李秋辰还没累,她先哇哇大哭起来。
北方人见不得小孩哭。
当周围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时,李秋辰也不得不停下来,想办法哄小孩。
事实上小孩不小,看年纪也有个十来岁左右的样子了,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显得格外小巧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