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着身子站起。
杨清玖一点一点,缓慢而又坚定地走了出去,斜倚着身体靠在肉铺门口,神色怔怔地望向坊市西南的方向。
那是紫竹山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
长跪,三叩首。
林远默然看着这一幕,一直到杨清玖的身上的气息彻底消散,他也再没有爬起来。
在他的身边,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样物品:
一个是他的储物袋。
另一个则是一把折扇,他从不离身,却不过一阶中品法器尔。
陈旺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兔死狐悲之色。
同为家族修士。
他很能理解杨清玖临死前的悲伤。
林远收起杨清玖的遗物,上面遗留的法力烙印,早已被杨清玖不知何时悄然抹去。
随后。
他将这两样物品转交给了那位在万宝阁当差的杨氏族人。
或许杨清玖是想要把这些遗物留给自己的,但林远自问已经得到够多,此时他唯一能做的,无非便是尽自己所能照料一下可能会遇到的杨氏族人。
以及……
将来若有机会,替杨氏讨点补偿而已。
那修为不过练气二层的杨氏族人,此刻已然泪流满面,捧着杨清玖的储物袋和折扇,双手颤抖,年轻的脸上满是悲伤和茫然。
林远轻叹一声,又取出几瓶丹药来。
养元丹。
精品纳气丹。
精品凝气丹。
“我不知杨道友死前有没有告知给你你家其他族人的下落,但我想……即便他告诉你了,你亦不要贸然去寻。”
“你家如今已然覆灭,那赤枫王氏又与你等有着血仇,必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收拾好东西,尽快找个地方先稳定下来罢。留得血脉火种,将来未必不能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是……谢过林丹师。”
年轻伙计颤抖着收起丹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林丹师大恩大德,我杨氏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小人必定以死报答前辈大恩!”
离开黑市。
街上,到处都是面露忧愁的行人,有不少人明显已然收拾好了行李,似乎准备离开。
林远心中愈发焦虑不安。
“这坊市,真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战火不知何时便会蔓延过来。哪怕先躲入世俗,也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快步往家里走,走到一半时,忽然心中一动,脚步向着不远处一个院落拐去。
这里正是孙玉娘和孙瓶儿在内坊区的住所。
“林道友,你这是……”
孙玉娘神色有些憔悴地打开院门,看见一脸沉重之色站在门口的林远,不禁微微一怔。
林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孙道友,在下得到一些消息,无妄山正式向太元宗宣战了。其麾下血河宗,已率军攻入落星湖地界,紫竹山杨氏乃至其余几个首当其冲的练气家族,一夜间全部覆灭!”
“天星坊坐镇的陈生烈上人,据说也被困住,至今仍不能脱身。”
“虽不知将来战况如何,但……在下觉得此地已然不算安全,决定要先避一避了。特此来通知道友,早做准备。”
说着,又拿出几瓶丹药递给她,“这是在下最近炼制的丹药,小小心意也请一并收下。”
孙玉娘脸上的表情有些莫名,收下丹药,然后盯着林远的脸看了片刻,语气有些复杂:
“难为道友还记得妾身……”
林远不假思索地道:“在下落难之时,多亏了玉娘收留。之后亦多有恩情在,眼下无非是动动唇舌提醒几句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只盼道友能小心珍重,林某告辞!”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林道友且慢!”
孙玉娘急忙喊住他,接着快步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物来。
却是一张有些陈旧的黄符。
“这是妾身偶然得到的一张小挪移符,之前已用过两次,眼下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了。林道友,请收下罢!”
“小挪移符?”
林远心头猛地一震,露出一丝不可置信之色。
这可是二阶的灵符!
一经激发。
可以瞬间挪移至数十里之外!
孙玉娘竟有此物?这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宝贝啊!
“这……这如何使得?在下不过是随口提醒了一句……”
他下意识便想要推辞,然而孙玉娘却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手,语气郑重地道:“给你你便拿着罢,此物我还有。林道友,你素来机敏,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好自珍重。”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关上了小院的门。
林远一时默然,感受着灵符之上若隐若现的幽香,心情复杂无比。
一开始,他只当这女人是个眼里只有灵石的势利眼。
但相处渐久,渐知其内在善良。
小院内。
孙瓶儿正在收拾东西。
孙玉娘忍了半天,嘴角还是没绷住勾起一道浅浅弧度,淡淡道:“是你赢了。那林远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我给了他一张小挪移符,接下来他应当能全身而退。”
事实上。
两女比林远更早得知战况。
并且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逃离坊市的决定。
她们两人……本就是躲避仇人追杀,才在天星坊中隐姓埋名多年。如今魔修再次杀至,自然敏感无比。
在林远到来之前,两人还为了到底要不要通知林远而小小争执过,但林远的主动前来,让孙瓶儿直接获胜。
眨了眨眼睛。
孙瓶儿呲牙笑道:“我就说我看人很准。”
“哼,那家伙鬼精鬼精的,你还想跟他交朋友,哪天把你卖了你都要给人家数钱!”
第七十三章 强制征召
“陈老哥,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返回小院,林远看了一眼陈旺,开口问道。
他想跑随时都可以跑,但陈旺不论如何,到底也还是陈氏血脉,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当逃兵的。
陈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茫然地道:“我……我多半还是要驻守在天星坊罢!家族战船已至,这里再怎么说也不会很快便沦陷的,景瑶又在落星岛主脉,安全倒也一时无虞……”
“就是,就是这次战船来人,都是陈景行少主一派的亲信,据说他本人很快也将会坐镇天星坊,亲临一线主持战局。我只怕到时候……”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林远已然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陈景瑶是大小姐陈景卿派系下的人,而且其丹术卓绝,已然在主脉展露头角。
这种世家仙族之中,派系之争,最为凶险。
倘若陈景行真的来天星坊坐镇,陈旺少不了被穿小鞋。
就算以陈景行的身份,不至于对他出手。但其手底下的亲信,多得是想要讨好主人不择手段的。
沉默片刻。
林远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若见势不对,老哥当以自身性命为重,切不可优柔寡断。只要你逃回落星岛,以景瑶现在的身份,多半还是护得住你的。”
“我……我哪能在这时候临阵脱逃,那不是给景瑶抹黑拖后腿吗?”
陈旺睁大眼睛,当即便摇头道:“林老弟不必担心,我到底……也还是陈氏族人,他们顶多在其他方面恶心我几分,绝不可能拿我性命开玩笑的。就算,就算天星坊沦陷,那战船上也得有我的名额。”
“只要我不落人口实,景瑶的面子,他们也是要给的……”
林远默然。
陈旺所言,看似有几分道理。
可是在他看来,却觉得有些天真幼稚。
值此战乱动荡之际,哪有那么多的规规矩矩。人家若是真的想要害你,便是不顾规矩动手了又能如何?
意外随时都有可能降临,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还不简单?
但他也知道陈旺的脾性,在其眼中,什么事都不如陈景瑶的前途重要。
要陈旺在此刻临阵脱逃,给陈景瑶的背景履历上增添一个污点,那是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既如此,道友好自为之。”
林远不再多劝,只默默收拾起东西来。
陈旺见状忍不住道:“林老弟,眼下外面动荡不休,且不考虑魔修,劫修的风险,便是通往其他坊市的商道也暂时中断,你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以你丹师身份,再加上老哥我的面子……留在坊市之中,多少还是更安全一些的。说不定这是个机会,你若是表现突出的话未尝不能进入家族高层视野……”
林远摇头,只平静道:“在下不比道友,没有家族背景,又不愿卷入风波之中,不必再劝了。”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以自己宗师级别的龟息术,完全有把握悄无声息地逃离坊市,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之后找个安稳的地点,换个身份猥琐发育才是正途。
毕竟,随着气血日渐旺盛,灵根资质不断优化,骨龄也渐渐变得年轻,“林老头”这个身份,已经越来越不适合自己了。
见林远心意已决。
陈旺也不再多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之中颇有遗憾。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林远的性子,也算是和他颇为相合,至少在他心中,已然真正把林远当成是一个朋友了。
房间内。
林远的东西并不算多,将迷踪阵和小聚灵阵都拆下来后,基本便收拾干净了。
陈旺提了一壶灵酒和一些下酒菜来,想要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