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哪怕隔着秘境与外界不知多少万里的空间阻隔,仅凭一句话、一道目光,就能让他的神魂战栗到这种程度。
李长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骇。
他的本体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但他的声音,通过傀儡的躯壳传出时,依然保持着平静。
“前辈恕罪。晚辈修为低微,秘境之中凶险未知,不敢以身涉险。非是不敬,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股恐怖的威压忽然消失了。
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伸手掐灭了一盏灯。
紧接着,一声轻笑从那座青翠的山峰上传来。
那笑声清亮悦耳,李长岁觉得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促狭,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做的不错。”
那个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的清冷和威压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能以一丝本源神识走到这里,你的神魂根基之扎实,在筑基修士中实属罕见。更难得的是,你懂得趋利避害,不以身犯险。这份谨慎,这份自知,比那些只知道闷头往前冲的所谓天骄强多了。”
李长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刚才那股让他神魂战栗的恐怖威压还残留在记忆中,而此刻对方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一个长辈在点评自家子侄,语气中带着笑意和几分亲昵。
“不必紧张。”那声音继续道:“方才只是试探。本君想看看,敢以傀儡之身闯我登天路的人,到底有几分胆色。你很好,没有吓得收回神识。”
李长岁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前辈……是在试探晚辈?”
“自然是试探。”
“不然呢?本君这一缕残魂等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总要看看他的成色如何。你若是连这点试探都经受不住,那也不配与本君说话了。”
李长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位化神天君的性格,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声音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觉得化神天君就该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样子?本君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活得太久,才发现端着架子实在太累。不如有什么说什么,自在。”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
“你可知,本君年轻时也和你一样,凡事谨慎,从不轻易以身涉险。但那时候的谨慎是不得已——资质平庸,资源匮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后来修为渐高,反而忘了这份谨慎。总觉得化神之后天下之大皆可去得,什么险境都敢闯,什么对手都敢碰。”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萧索:“然后,就落得了如今这个下场。”
李长岁沉默不语。
一位化神天君的自省,不是他能随意置评的。
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萧索褪去,重新变得清朗:“不说这些了。你这一丝神识,本君仔细看过了。基础打磨得很扎实,神魂凝实程度远超同阶,神识运用也有几分章法。更难得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你神魂深处有一种极其玄奥的力量,连本君都有些看不透。看来你的机缘,不比本君当年少。”
李长岁心头一凛。
难道是命格的存在?甚至是宝册被发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首,算是默认。
“你不必紧张。每个修士身上都有不愿与人言的秘密。本君不会追问。”那声音淡淡一笑:
“只是想告诉你,你能以一丝神识走到这里,不只是因为你谨慎,更是因为你本身就足够特别。”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本君道号瑶光,世人称我瑶光天君。化神之时,距今已有……记不清了,大约万余年吧。”
瑶光天君。
李长岁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猜到了这位是化神天君,但真正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更让他意外的是。
这位瑶光天君,竟是女子。
修仙界中女性高阶修士并不罕见,但能踏入化神之境的,却是凤毛麟角。
“晚辈李长岁,见过瑶光前辈。”傀儡微微躬身。
“不必多礼。”瑶光天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能走到这里,不仅是因为你通过了本君设下的三重考验,更是因为你带来了她。”
话音落下,傀儡胸腔深处,那处被层层符纹包裹的暗格忽然亮起了璀璨的碧色光芒。
暗格自行开启。
那株尺许高的翠绿幼苗从暗格中飞出,悬在半空中,两片细长的叶片轻轻舒展,叶脉中那些金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
它散发出一种李长岁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碧鸢。”瑶光天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再是之前的清冷淡然,“你成了现在这般样子了。”
翠绿幼苗轻轻震颤,叶片上的金色流光流淌得更加急促,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瑶光天君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可知这株灵株的来历?”
李长岁摇头。
“它是本君还未筑基时便收服的灵植。”瑶光天君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本君不过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士,在一处荒山中发现了它。那时的它还只是一株刚开灵智的幼苗,被几头妖兽争抢,险些被连根拔起。本君救了它,它便跟了本君。”
“后来本君一路修行,它也一路成长。本君筑基时,它开出第一片金纹叶。本君金丹时,它的根系扎穿了整座山峰。本君元婴时,它已能化形,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整日跟在本君身后喊姐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君化神时,它为本君挡了一劫。若非它舍身相护,本君早在化神天劫下灰飞烟灭。可它自己却被受了重创,如今更是只剩下这一株幼苗,灵智尽失。”
李长岁默然。
他想起了在黑渊角地下深处,那株上古妖木消散前对他说的话。
与秘境有关。
“碧鸢与本君,名为主仆,实为至交。”瑶光天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它选择了你,本君也不会吝啬。这座秘境中所有的传承,你都拿去吧。”
李长岁一怔。
“本君留下的功法、秘术、修行心得,都在这片天地之中。你可以自行取阅。能。”
瑶光天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她话锋一转,“在这之前,本君要先做一件事。”
话音落下,悬在半空中的那株翠绿幼苗忽然轻轻一颤。
然后,它飞了起来。
李长岁的意识顺着傀儡的目光追随着它。
他看到碧鸢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流光,划破长空,飞越了那座青翠的山峰,飞越了那片碧蓝的湖泊,飞越了层层叠叠的山川河流,最终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然后,他的识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片视野。
那片视野极其宏大,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俯瞰整片大地。
他看到了一片广袤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连绵的山脉如同巨龙匍匐,浩瀚的森林覆盖了不知多少万里,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草原上河流蜿蜒。
这片世界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看到的任何景象。
程染青她们在秘境中探索了十几个时辰,以为已经深入了冰川和山脉,但在这片俯瞰的视野中,她们走过的区域只是极小极小的一角。
就像在一张丈许长的画卷上,用针尖点了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这就是瑶光天君的小世界。
碧鸢的流光落在了这片广袤大地的中心,一处被群山环抱的谷地中。
它扎根而下。
翠绿色的光芒从它的根系中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
第207章 世界
光芒所过之处,大地微微震颤,山川开始缓缓移动,河流改变了方向,森林在光芒中变得更加茂盛。
妖兽们同时仰头,望向碧鸢扎根的方向,发出了种近乎朝拜的敬畏。
碧鸢开始生长。
尺许高的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升。
一尺,两尺,三尺。一丈,两丈,三丈。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与这片天地的灵脉联接在一起。它的枝叶舒展开来,从两片细长的嫩叶变成了一顶巨大的翠绿华盖,遮天蔽日。
它在与这片小世界融合。
不,不是融合。是它在成为这片小世界的核心。
就像一棵树将自己的根系扎入土壤,将整片大地都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碧鸢正在以它独有的方式,将自己与瑶光天君留下的这片小世界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生长停止了。
碧鸢已经变成了一株参天巨木。
不是那种高耸入云、直插云霄的巨木,而是一株极其舒展、极其优雅的古树。
它的主干粗达数十丈,树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质光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碧色光晕。它的枝叶层层叠叠地向四周铺展,将整片谷地都笼罩在翠绿的华盖之下。
每一片叶子都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叶脉中流淌着金色的光芒。
树下,大地变得无比肥沃。
无数灵植从泥土中破土而出,在它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滋养下茁壮生长。溪流从它的根系间蜿蜒流过,水质清澈见底,闪烁着点点灵光。
李长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明白了。瑶光天君将碧鸢种在了这片小世界的中心,让它成为这片天地的核。从此以后,碧鸢就是这片小世界,这片小世界就是碧鸢。
它们在共同生长,共同恢复。
瑶光天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碧鸢是天生的木灵仙株,有稳固世界、滋养万物的本命神通。它扎根之处,便是世界的中心。有它在,这片受损的小世界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元气。”
李长岁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问道:“需要多久?”
“一甲子。”
李长岁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甲子,六十年。
他踏入修仙界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年光景。六十年对他而言,几乎等同于他整个修行生涯的数倍。
瑶光天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一笑:“一甲子很长吗?本君当年打个盹就过去了。”
李长岁沉默了一瞬,心中腹诽,你是化神天君,打个盹当然能过去六十年。
我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一共都没活一个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