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台阶上升起,将傀儡整个笼罩其中。
然后,李长岁感觉到了变化。
周围的虚空消失了。琥珀色的长路消失了。前方的银白色阶梯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参照物。他像是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只有傀儡的躯壳提醒着他,他还“存在”着。
这是……第三关?
李长岁心念刚起,黑暗便有了变化。
不是光亮起,而是黑暗中浮现出了一道门。
一道很普通的门,木质的门板,铜制的门环,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长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扇门。
这是他穿越前,老家的门。
心魔关。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那扇门自己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涌出,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几分。灯光里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腰上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肴,热气腾腾,香味似乎能穿过不知多少万里的时空,直接钻入他的鼻腔。
“回来啦?”妇人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慈爱,“快进来,菜刚炒好,趁热吃。”
李长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他母亲。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母亲。
他离开那个世界不算久,离他真正觉醒记忆,只有近十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世界的痕迹。
但他没有忘记。他什么都记得。
妇人见他不说话,眼中多了一丝担忧:“怎么了?”
“妈。”李长岁开口了。
声音从傀儡的躯壳中传出,沙哑而艰涩。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叫妈干嘛,快进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长岁没有动。
他看着灯光里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看着她眼角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醋味,能听到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能感受到那扇门后传来的、属于家的温度。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是心魔关。
化神天君设下的第三重考验,专门针对修士的心性。
会挖掘出你内心深处最深的执念,最柔软的记忆,最无法割舍的牵绊,然后将它们编织成一个完美的幻境。
只要你走进去,只要你沉溺其中,就再也出不来了。
“儿子?”妇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放下饺子,朝李长岁走来。脚步有些盘跚,左腿微微拖着地。那是她年轻时摔过一跤留下的旧伤。
她走到李长岁面前,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剁饺子馅时沾上的面粉。
李长岁闭上了眼睛。
远在黑渊角宝符阁静室中的本体,同样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假的。
知道眼前这个妇人只是心魔关从他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幻象。知道只要他伸出手,走进那扇门,他就会永远沉沦在这个幻境之中,直到寿元耗尽,或者被登天路的规则抹杀。
但他还是想多看一眼。
就一眼。
妇人的手停在了他额头前方,没有落下来。她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眼中满是困惑:儿子,你到底怎么了?”
李长岁睁开眼。
傀儡的眼眶中,琥珀晶折射出昏黄的灯光,将那妇人的面容映得清晰无比。
“妈。”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被刺痛了的失望。
“你……不进来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李长岁没有回答。又后退了一步。
妇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颜色在一点点洇开,轮廓在一点点溶解。
她的脸,她的手,她围裙上的油渍,她身后的那扇门——一切都在慢慢变得透明。
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晰。
那双眼睛里,失望在一点一点加深,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
“为……”
她的声音飘散在黑暗中。
门消失了。灯光消失了。菜的香味消失了。
一切归于黑暗。
李长岁站在原地,傀儡的躯壳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心魔关就是如此——它会用你最珍视的东西来诱惑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沉沦。
但他还是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然后,黑暗再次变化。
这一次浮现的,不是门,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青年,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
青年站在一片荒原上,抬起头,看向李长岁。
他的眼睛和李长岁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李长岁从未有过的暴戾和杀意。
“你太弱了。”青年说。他的声音和李长岁一模一样,但语气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在这个世界,心慈手软就是最大的罪。你明明有实力,却总是躲躲藏藏,像只老鼠。”
他提起剑,剑尖指向李长岁。
“看看我。”青年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我杀了所有挡路的人。仇家,路人,无关的人——只要挡在我前面,就是一个字,杀。所以我比你强,比你快,比你活得更像一个人。”
他一步一步朝李长岁走来,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溅起细小的烟尘。
“你呢?你还在躲什么?你还在怕什么?你以为苟着就能活下去?你以为低调就能安全?”他在李长岁面前三步处停下,剑尖抵在了傀儡的胸口:
“你错了。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配活着。”
剑尖刺入傀儡胸口的木质躯壳,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李长岁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刺入的深度很浅,但那股暴戾的杀意已经顺着剑身传递过来,试图勾起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愤怒和戾气。
李长岁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剑的剑身。
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李长岁用力一推。剑尖从傀儡的胸口退出,在木质躯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不是我。”他说。
青年眉头一皱。
“你是我心里最阴暗的那一面。”李长岁继续道:“是我在无数被逼到绝路时,曾经冒出来过的念头。杀了所有人,就不用再躲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就不用再顾忌任何东西了。”
他顿了顿。
“但我没有变成你。”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我知道,你的路,尽头是自我毁灭。那不是我要走的路。”李长岁淡淡道。
青年的身影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纹爬过他的脸,爬过他的手臂,爬过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你会后悔的。”青年说。他的声音随着裂纹的蔓延变得断断续续。
李长岁没有说话。
青年的身影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黑暗重新归于寂静。
李长岁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幻象的出现。
心魔关不会只有两重幻象。执念,阴暗,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等了很久。
黑暗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那个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过。”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银白色的阶梯重新浮现在脚下,琥珀色的长路在身后延伸。
身前,一座天门伫立。
李长岁低下头,看着傀儡胸口的木质躯壳。
他通过了心魔关。
不是因为他战胜了心魔,而是因为他认清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恶人,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沉溺于过去无法自拔的游子。
他是李长岁,一个在新世界重活一世的人,一个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小心翼翼活着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