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老点点头:“褚阳荣那老东西,跟我宝符阁有过节。他若是来找麻烦,你让人传讯给我。”
程染青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欣喜。
她抬起头,看向王长老。
那老者依旧是一副慢悠悠的模样,喝着茶,看着窗外的灰霾,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
这是态度。金丹真人的态度。
程染青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多谢长老。”
王长老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这一系的人,我还能看着你被人欺负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等这边的事有个眉目,我就得回去。总阁那边,还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程染青点头:“晚辈明白。”
王长老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那位木大师,什么时候出关?”
程染青一怔,随即道:“这……晚辈也不确定。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王长老皱了皱眉,“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等他出关,你让他来见我。我想见见他。”
“长老不住这儿?”程染青心中微微一跳。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能被金丹真人点名召见,绝不是坏事。
“我在外头转转。”王长老意味深长道。
“是。”程染青应道,“等木大师出关,晚辈一定转告。”
王长老点点头,站起身。
“行了,我走了。”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程染青连忙跟上,一直送到楼下。
走到门口,王长老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程染青:“程丫头。”
王长老看着她,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好干。这处分阁的功绩,我会给你记上。”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程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天禄阁。
顶楼雅室。
褚阳荣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神识缓缓扫过。
玉简里记载的是黑渊角分阁这些年的账目,还有几件需要他亲自过目的要紧事。
赵元魁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腿有些酸,但他不敢动。这位褚长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伺候好了,什么都好说。伺候不好,小命难保。
“啪。”
褚阳荣将玉简随手扔在桌上,抬起眼皮看了赵元魁一眼:“宝符阁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赵元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
“回长老,宝符阁这几日生意……还好。那疏煞符的名声在外,散修们都抢着去买。尤其是那位木符师,据说亲手绘制的极品疏煞符,一上架就被抢空。”
“木符师。”褚阳荣咀嚼着这三个字,“就是那个改良了疏煞符的人?”
“正是。”赵元魁道,“此人符道造诣极高,连弟子都曾想招揽过,可惜……”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妥,连忙闭嘴。
褚阳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可惜什么?”
赵元魁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可惜……此人对我天禄阁似乎有成见,不愿加入。”
褚阳荣没说话,只是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赵元魁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良久,褚阳荣忽然问:“他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赵元魁答。
“筑基初期。”褚阳荣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一个筑基初期的符师,能让我们天禄阁吃了亏,你们这分阁,倒也出息。”
赵元魁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弟子无能!请长老责罚!”
褚阳荣没理他,只是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起来吧。一个符师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赵元魁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却不敢站直,弯着腰候着。
褚阳荣忽然又问:“你们的消息可准确,那个老东西也来了?”
赵元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宝符阁那位王长老。
他点头道:“样貌的确是记载的那位金丹长老。”
褚阳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老东西,倒是沉得住气。这么早就跑来了。”
他没再多说,只是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阴鸷。
赵元魁不敢再问,只是心里暗暗盘算。
听这口气,褚长老跟那位老之间,怕是有什么旧怨。这对他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宝符阁若是没金丹前来,他便准备借机找事。现在倒是不知如何施为了。
……
与此同时。
黑渊角内层,一处僻静的街巷。
周元庆站在一间破旧的屋舍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穿过紧闭的门扉,落在屋内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夏采苓服下丹药后,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她正在闭目调息,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周元庆没静静站着,神识却早已扩散开去,将方圆数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笼罩在内。
这是他的习惯。
无论到哪儿,先弄清楚周围的情况。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眉头微微动了动。
宝符阁。
这个名字,他刚才听到了几次。那些散修在议论,说那里有位木大师,绘制的疏煞符如何如何好,说那位木大师如何如何利害。
他没在意。散修嘛,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但有一件事,让他微微留了神。
宝符阁竟也是派了一位金丹前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黑渊角的金丹,每一个都值得注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夏采苓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周师叔。”她轻声道。
周元庆转过身,看着她,“好些了?”
“好多了。”夏采苓点点头,“多谢师叔赐药。”
周元庆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夏采苓犹豫了一下,问:“师叔,那道煞柱……到底是什么?”
周元庆沉默片刻,缓缓道:“还不知道。”
夏采苓一愣。
她以为以金丹真人的眼界,至少能看出些端倪。可周元庆的回答,竟然只是还不知道。
周元庆看着她,淡淡道:“那东西藏得很深,气息隐晦,连我也看不透。等另外两位探过之后,或许能有答案。”
夏采苓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元庆忽然道:“那个救你的人,你还记得他的模样?”
夏采苓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记不太清了。当时太乱,他又穿着黑袍,遮住了脸。”
周元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只是淡淡道:“那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不简单。我紫阳宗赏罚分明,若有机会再见,要好声感谢。”
夏采苓低头应道:“是。”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心魔大誓立过,她不能说出李长岁的身份。哪怕是对师叔,也不行。
……
三楼静室。
李长岁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如冬眠的巨兽。
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往复冲刷。
每一次循环,都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些原本就坚韧的血肉,变得更加致密,那些已然强健的筋骨,变得更加沉凝。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日。
两日来,他未曾睁眼,未曾进食,甚至连念头都极少转动。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修炼状态中,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那门被他命名为枯荣镇狱体的功法。
这门功法,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原版的大荒镇狱》讲究的是以刚猛之力锤炼肉身,以霸道之法镇压气血。
那是一条刚猛无俦的路,走得越远,肉身越强,但代价是性情也会随之变得暴烈,容易失控。
而经过他推演补全之后的枯荣镇狱体,却走上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