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玉简收入袖中,后退两步,身形融入屏风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屋内重归寂静。
王崇山依然坐着,他把手收回袖中。
王齐。他想起那孩子初次炼气那日,自己亲自守在静室外的长廊上,从傍晚守到天明。齐
儿出来时,周身灵气初定,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对他说:“父亲,成了。”
这次的煞灾闹得太大了。
那道煞柱捅破了天,隔着数百里都能看见。
用不了多久,景、越、昭三国的元婴势力就会得到消息。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派人来查探。黑渊角这些年能维持局面,靠的就是三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否则别说是他王家,哪怕是整个三合商会也会摔的粉碎。
……
越国,紫阳宗。
作为元婴大宗,紫阳宗光是主峰就占地三百余里,四周更是伴生四座次峰。每峰皆是一脉之道场,各有一位金丹真人坐镇。
朝云峰处,云雾缭绕,灵鹤翔集。
峰顶一处幽静洞府内,一名身着宫装的美妇人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极美,眉宇间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此女是朝云峰峰主苏婉,金丹真人。
忽然,她眉头一蹙。
紧接着,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身形一晃便出了洞府。
三息后,她已经出现在朝云峰山腰的一处石室内。
这间石室不大,四面墙壁上镶嵌着上百盏魂灯。每一盏魂灯都对应着一名朝云峰弟子的本命神魂,灯火幽幽,将石室映得明暗不定。
此刻,最靠里的那两盏魂灯中,有一盏,已经彻底熄灭。
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苏婉站在那盏熄灭的魂灯前,一言不发。
那盏灯下,刻着一个名字。
季付峻。
她记得此人。
朝云峰的弟子,年岁大了些八十三岁才修成筑基后期,再无凝成金丹的可能。
但他性情沉稳,办事妥帖,峰上一些杂务交给他从不出错。
两个月前,他领了差事下山,说是去黑渊角采买一批矿石。
石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婉盯着那盏熄灭的魂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旁边另一盏灯。
那盏灯还亮着。
火苗微微跳动,比寻常时候要弱一些,但终究是亮着的。
灯下刻着三个字:夏采苓。
她心中微微舒了口气。
对于这位新收的弟子,她还是很看重的。
采苓是二十二岁结的筑基,根骨中上,但胜在心性坚韧。
旁人修炼遇到瓶颈会急躁,她能耐着性子一遍遍打磨,直到水到渠成。苏婉在她身上花了些心思,想着再过几年,或许有一线希望结丹。
苏婉转身出了石室。
紫阳宗主峰,紫阳殿。
殿高三丈,通体由紫纹暖玉砌成,远远望去,便如一团紫云落于山巅。此时正值午后,日光洒在殿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晕。
殿门大开。
苏婉落在殿前石阶上时,守殿的执事弟子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苏师叔,掌门正在——”
她没等他说完,直接迈步进了大殿。
大殿深处,一张宽大的云床上,盘膝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着一身紫金色道袍,气息渊深如海,正是紫阳宗掌门殷九牧。他执掌紫阳宗已逾百年,在越国修仙界素有威望。
苏婉走到云床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掌门师兄。”
殷九牧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一动。
“师妹神色不对,出了何事?”
苏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峰一筑基后期弟子,名季付峻,其魂灯就在刚才碎了。”
魂灯碎裂便代表神魂崩碎,彻底陨落。
筑基后期修为,只要不得罪金丹修士,安全无虞。况且季付峻是紫阳宗弟子,身上带着宗门信物,寻常散修谁敢赌得罪元婴势力的风险?
殷九牧微微颔首,神念微动,便从殿后命牌堂的禁制中调出了此人的信息。季付峻,朝云峰弟子,筑基后期,八十三岁,入宗六十五年。无亲传身份,无特殊功绩,只是朝云峰上一名普通的筑基修士。
“夏采苓呢?”殷九牧问。
对于师妹喜爱的这位弟子,他也有所耳闻。
夏采苓是二十二岁结的筑基,比季付峻要早了许多,但胜在年轻,还有凝丹的可能。
此番见苏婉着急前来,便知缘由。
“魂灯还亮着,但情况不对。”苏婉道,“恐有大变。我要亲自去一趟。”
殷九牧沉吟不语。
苏婉等了三息,不见他应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急色,却还是忍着没有催。
“师妹。”殷九牧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是一峰之主。朝云峰上下百余名弟子,皆系于你一身。你若是离山,朝云峰谁来主持?”
“我已吩咐大弟子暂代峰务。”苏婉早有准备:
“去黑渊角,至多十日便能往返,耽搁不了什么。”
殷九牧摇了摇头。
“不是耽搁不耽搁的事。”他说道:
“你是金丹,一动便是大事。黑渊角那地方,三国势力都默契地克制,不派金丹入境,只让筑基弟子和散修去争。你去了,万一与人起了冲突,是以紫阳宗一峰之主的身份,还是以个人身份?”
苏婉皱眉:“师兄的意思是,让我看着弟子死在外面?”
“我没说不去。”殷九牧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只是你不能去。让东华去。”
苏婉一怔。
东华峰主,姓周,名元庆,金丹中期修为。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来往。在紫阳宗诸峰主中,他的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苏婉与他同门百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周师兄?”苏婉有些意外,“他怎么会——”
“他合适。”殷九牧打断她,说:“东华性子稳,不爱惹事,去了黑渊角不会节外生枝。而且——”
他顿了顿:“你只看到了季付峻魂灯碎了,但我问你,黑渊角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苏婉一怔。
殷九牧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紫阳宗主峰云雾缭绕,仙禽飞舞,一派祥和。
“说起来,今日一早,有弟子禀报,黑渊角方向传来异动。”他缓缓道:
“一道乌光冲天而起,隔着数千里,这边都能感应到煞气的波动。这么大的动静,绝不是什么寻常矿难。”
苏婉眉头皱起:“师兄是说——”
“我不知道。”殷九牧看向她:“但这么大的异象出世,必有不凡。”
他走回云床前,负手而立。“他们去黑渊角是为了什么?”
苏婉眼神微微摇头,紫阳宗并不限制弟子出去办事。
可能是受了委托,接了什么任务罢。
“这么大动静,另两宗不会安静。”殷九牧继续道:“让东华去。他带上采苓的魂灯,沿途感应。
苏婉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就依师兄。”
殷九牧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随手捏碎。
片刻后,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青年出现在殿门口。
此人看起来只有约摸二十余岁,面容普通得几乎让人记不住。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旧的木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正是东华峰主,周元庆。
“掌门师兄唤我?”他声音也平淡得没有情绪。
殷九牧点点头,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弟子魂灯熄灭,另一名则下落不明,黑渊角方向今日有异动,恐有大事发生,需尽快前往查探,将那名弟子活着带回来。
周元庆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看了苏婉一眼,问:“那弟子的魂灯可带来了?”
苏婉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来得急,并未将其带上。
她当即取出一枚传讯符,向朝云峰弟子传音。
不多时,一名年轻弟子捧着一盏魂灯匆匆赶来,躬身呈上。
那盏灯比寻常魂灯小一圈,灯火微微跳动。
周元庆接过魂灯,托在掌中感应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将魂灯收入袖中,转身便走,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
苏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许久没有动。
“放心吧。”殷九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华虽然不爱说话,但做事稳妥。他既然去了,只要你这弟子还活着,就能带回来。”
苏婉沉着脸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