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前。
方大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逐渐扩大的坑洞。
矿镐凿穿最后的半尺岩层，下方露出巴掌大的空隙。
紧接着，地面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是煞气。
他脚底的岩层，像被惊醒的巨兽，猛地吐出一口浊息，灰黑色的煞气自裂隙喷涌而出。
如狂风海啸，浓稠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浊流喷涌而出。
方大通脸色瞬间煞白无比。
他在黑角渊也有数年，连听到未听过这种景象。
完了……方大通僵在原地。
下一瞬，煞气已冲至身前。
他满心绝望。
如此猛烈的煞气，以他的修为，定然第一时间连神智都会被冲散，最好的情况也是成为一个傻子。
然而愣了片刻，预想中的痛苦没有来。
方大通猛的低头，看见体表那层灰蒙蒙的光晕剧烈震颤，像被投石的湖面般，涟漪层层荡开。
但却并没有破开。
煞气撞上光晕，被一一偏转开来。
如同狂风掠过疏林。
那股足以让任何练气修士当场毙命的狂暴煞气，竟顺着光晕表面的纹路，被推往两侧。
而他胸口处那张青灰符纸正发出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
这一百灵石赚大了……方大通拔腿狂奔。
一路奔过，处处都能看见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修士。
他们面孔乌黑，七窍渗出细线般的黑血，终于跑出了一大段距离，此时的修士则好了些。
但也四肢抽搐，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
忽地，他眼角余光一动。
他看见了一人，其身上的衣袍，让他一眼认出了是刚离开的孙七。
此时，孙七侧躺在地，脸色犹如黑炭，一动不动。
方大通扫了眼胸口灵符，略微犹豫后，停在了孙七前。
“还有气……”他俯身，迅速将其架在肩头，接着一步不停。
一路向北，所见简直触目惊心。
横尸一遍。
“出大事了……”方大通咽了口唾沫，愣是又提了些速度。
不知跑了多久。
前方，黑渊角内层的轮廓渐显。
灵光屏障在灰霾中若隐若现，像雾海中的灯塔。
那恐怖煞气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
体表那层灰蒙蒙的光晕，已淡得几乎看不清。
胸口符纸大半焦黑，只剩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木”字印记，还亮着微弱的光。
下一刻，就碎成了细灰，簌簌落下。
“这疏煞符，真没买错……”
同时方大通心中惊疑不已。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煞灾？
以往在黑渊角，他可是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种级别的煞灾暴发。
方大通心事重重地朝前方冲去。
煞气入体可拖不得，得立刻找医师医治，孙七没准还能救。
……
宝符阁。
一日，两日……直到第三日。
屋内，李长岁盘坐的身形，已经瘦削到几乎脱相。
皮肤干瘪如老树之皮，嘴唇龟裂，眼窝深陷，发间灰白之色已蔓延过半。
若不是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与一具坐化的枯骨已无太大分别。
但他的意识，始终没有溃散。
丹田内，那片混沌战场上，形势已然开始逆转。
源源不断的新生荣气，在枯气浪潮持续不断的冲刷挤压之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点点扩张开来。
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一粒微光。
在它周围，渐渐凝聚出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
每一粒新生的荣光，都是从那濒临枯竭的本源火种中，由李长岁日复一日，寸步不让的求生意志，强行生出。
他不确定这是否合乎功法，不知这是否前人走过的路。他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所以必须生。
第三日黄昏。
丹田内，白色光点已凝聚成一小片星云，环绕着中心那片广袤的枯气之海，缓缓流转。
它们不再是被动承受枯气的冲击，而是开始主动的与枯气进行某种微妙的交换。
枯气与荣气互相泯灭，但渐渐的，开始有着细微的融合，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意蕴逐渐生出。
直到某一刻。
枯气与荣气形成的两种颜色的海浪，不再翻涌。
它们开始……共舞。
在这共舞达到某个和谐频率的刹那。
丹田中心，所有枯气与荣光汇聚的那一点，轻轻一颤。
一颗米粒大小，浑圆通透无比，内里有着青白二色如星砂流转的奇异光点，无声显现。
它太小了，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一经出现，整个丹田世界瞬间安静。
枯荣二气似乎都找到了归处，自然而然地绕着这颗微小光点，开始有序的轮转。
枯荣道种，终成！
就在道种浮现的瞬间，天地灵气疯狂涌入他身躯。
李长岁那已经干瘪枯萎到极致的躯体，轻轻一颤。
首先是心脏。
那颗早已衰弱的心脏，重重搏动了一次。
一股温热的鲜活血液，被推送而出，流经干瘪的血管。
血管所过之处，仿佛干涸大地被浸润。
枯萎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弹性，凹陷的脸颊重新饱满，灰白发丝从发根开始，悄然转回乌黑。
然后是五脏。
五腑通元功淬炼过的脏腑，在这股生之本源的滋养下，生机勃发，功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甚至远超从前。
然后是骨骼、经脉，法力……
修出的长春法力，此时随着枯荣道种的功成，也彻底转换为了青白色的枯荣法力。
长春功彻底转换为枯荣经。
李长岁陷入混沌中，只有着一丝生的念头的意识，终于彻底回归。
内视之下，他顿时了解了身体的状况。
没有大喜，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满足感。
接着他心念一动，意识仿佛看到了一层层无形无质的壁垒。
那是筑基屏障。
它高不可攀，是无数练气修士期盼，甚至永远也无法跨过的天堑。
但他只是凝聚心神，轻轻一触。
啪！
如同晨露坠落在花瓣。
那层坚固无比的筑基瓶颈，轻松便被冲开。
自然而然的，成功凝聚了枯荣道种的李长岁，此刻在面对这筑基瓶颈，水到渠成般，应声而开。
原本平静的室内，因天地灵气的轰然增大，再次掀起狂风。
李长岁丹田中那枚枯荣道种微微一转，便将这些灵气尽数吸纳、炼化，转化为一种全新的法力。
法力沿着枯荣经的行功路线自然运转，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练气期时运转功法那种隔着一层的滞涩感，彻底消失。
枯荣经仿佛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本命功法，每一缕真元的流动都顺畅无比，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就在真元完成第一个周天循环，李长岁气息彻底稳固于筑基初期的刹那。
静室内，凭空响起一声极轻、极清越的嗡鸣。
那声音仿佛来自极遥远的高天之上，又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意蕴。
紧接着，虚空中隐约浮现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如同万物初生时天地间第一缕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