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染青没应声,走上前去。
屋子深处堆了不少东西。
成捆的空白符纸,各种品级都有。瓶瓶罐罐、木箱布袋装着妖兽血、矿粉、灵草汁等制符材料,数量可观。还有几大口箱子。
王通翻开箱子,里头是各种矿石材料。
“材料倒剩得多,但不值几个钱。”他叹了口气:
“符卖不掉,材料积压。这黑纹铁矿,本地便宜,可运出去提炼再卖,差价不够路费。刘阁主当初大概想就地取材,省些成本……”
程染青走到一张积灰的木桌前,上头摊着几本厚册;“账目?”
“是,历年出入账,库房盘点册。”掌柜忙用袖子擦灰:“刘阁主出事前……账都是他亲自管,小老儿只每月核对实物。”
程染青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李长岁走到她身侧,目光落下。
账记得还算清楚。但越往后,越难看。
近一年,成品灵符售出寥寥,多是低价处理。
材料采购却支出频繁。
采买的东西很集中,大量黑纹铁原矿,几种本地特产的阴属性灵草,还有数种不算常见,价格中上的稳定心神的辅材。
如“清心石粉”、“凝露草”、“地脉息土”之类。
“材料买得倒勤。”程染青指着几笔大额支出:
“这些,不像日常制符用的。黑纹铁矿石罢了,‘沉阴木芯’、‘腐骨藤胶’……‘定魂砂’,分量不小,价格不菲。刘阁主买这些做什么?”
王通凑近看了,也皱眉道:
“怪事。这些材料制符能用上些,但绝用不了这许多。尤其‘定魂砂’,那是炼某些稳神法器用的辅材,跟制符不挨着。刘阁主买这个作甚?总阁要是查账看到,定会严究。”
李长岁作为二阶符师,看的更清楚。
哪怕是程染青与王通的这两人不是符师,但在宝符阁工作,怎么也能看出这些采购的材料不太对。
那位刘阁主,不只是偶尔购买,而是大量购买。
李长岁能想象的出,这已经影响了阁中的运转,能出售的符箓定然不够充足,且越往后采购越发频繁,几乎掏空了分阁本就不多的流动资金。
最后一次大采买后不到十天,账目断了——刘阁主出事。
“刘阁主采买这些,是用的分阁公账,还是动了他自己的私蓄?”程染青也想到了此点。
掌柜一愣,忙道:“这……应该都是走的公账。分阁的灵石收支,一向是公账。”
“公账……”王通满是皱纹的脸更挤在一起:
“挪用公账,采买这些用途不明的东西,刘阁主他……就不怕总阁稽查?就算此地天高皇帝远,可每年总有巡察使过来,账目对不上,库存实物与账册不符,他是要受重罚的!”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让总阁查到……李长岁心中想到。
或者,他有把握在巡察使到来前,将这些材料的用处体现出来,抹平账目?
可那前阁主失踪了。这些材料堆在这里,成了烂账。
程染青下意识看向李长岁。
她没想到这黑渊角分阁完全就是一个空壳子,虽然有着从黑石分阁带来的不少货物,但杯水车薪,还得慢慢回拢灵石。
李长岁道:“刘阁主的洞府,可有搜过?”
“搜……搜过。”掌柜低声道,“总阁派了人来过,都没发现什么特别。连常用的私人物件都少。猜测应是刘阁主外出时,不幸遭了不测。”
“先把库房封好,没我令,谁都不准动。”程染青吩咐,又看向那掌柜,“你在这多年,依你看,眼下这局面,阁内需要做些什么?”
那掌柜一愣,没想到这位新阁主,筑基大修士会问他解决办法。
他想了想,道:
“阁主,我认为是缺少符师。”
掌柜补充道:
“缺少厉害的符师大人!”
“哦?”程染青美眸一动,有些感兴趣,“你继续说。”
“黑渊角这地方,修士争斗多,耗损大,对灵符丹药法器需求都不小。其中更是需要抵抗煞气的灵符。
“但天禄阁不知从哪弄来一种独家灵符,名叫‘清煞符’,一阶中品。效果单一,但是对暂抵、化解此地空气中阴煞之气的侵蚀效果很好,虽除不了根,但能让修士在矿洞或野外多撑几个时辰,心神也不易被煞气引躁。”
“这东西,在这儿简直是硬通货。”掌柜脸上无奈:
“挖矿的、狩猎的、常驻的,谁不要?价还不贵。天禄阁就靠这‘清煞符’拉客,把人引过去。再加上他们那不只是有着符箓,丹药法器应有尽有,并且特意在符箓上比我们低一些,完全竞争不过。
“除非,有厉害的符师大人,研制出比那清煞符更好的灵符!”
他在此多年,哪怕好吃懒做,也分析出了一些原因。
打价格战?李长岁倒是听明白了。
这天禄阁的方法,不就是用某种低价商品引流,然后辅以量大成本低的优势。
王通也是皱眉。
这只能求助总阁运符过来……但很难,否则每个分阁都要求这样,总阁哪能顾的来?黑石角分阁并不是必须存在。
至少,目前只有王长老一脉想维持住。
几乎死局啊……王通脸上满是消极。
程染青沉默,看向李长岁。
李长岁摇了摇头,又拿起那账册。
“先去将货物安排好。”程染青打发走掌柜和王管事,带着李长岁进入楼上静室。
她挥手布下隔音禁制,才看李长岁,眼中带请示与忧色:
“主人,情势比预想糟。阁内重新请符师,又需要一笔花费,天禄阁的‘清煞符’几乎垄断底层。
还有前阁主这般挪用公账采买,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有所图谋,甚至可能身不由己。我们……”
李长岁点点头:“账有问题,人也有问题。那些材料,他要么在暗中想做什么,要么是在为别人收集。”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思量:
“一个分阁主,敢如此挪用公账,不外乎几种可能。
“利欲熏心,铤而走险。被人拿住把柄,被迫为之。或者,他笃定这些投入能在短期内带来远超付出的回报,足以填补亏空甚至大赚一笔。”
“从采购清单和失踪结果看,前两种可能更大。尤其是被迫为之。”李长岁合上账册:
“去查。暗里查。两件事。第一,这些材料组合,在黑渊角能用来做什么?问问总阁。第二,刘阁主失踪前,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
这些必须要做的,毕竟不只是前一任阁主出事。
如今他们接手此地,多获取一些信息,才能更安全。
“是。”程染青记下,神色更凝重:“那明面的困局……分阁如何维持?”
李长岁将账册放一边,手指轻叩桌面,道:
“没符师?你忘了,我便是符师。”
程染青先是一怔,随即眸中骤然亮起惊喜的光芒!
是了,她怎么一时情急,竟忘了主人深藏不露的符道造诣!
难道主人愿意在此刻出手炼制符箓?
“对外放话。”李长岁接着道:
“宝符阁新到二阶中品符师坐镇。即日起,接特殊符箓定制。以物易物优先,灵石次之。”
他顿了顿:“重点收这几样,破禁丹药和上乘炼体功法,品阶越高越好;千载空青石的消息或实物。
“嗯,得再加几物,其他稀有偏门的天地灵材,也可谈。将这些放风出去。”
程染青听得心潮微涌,主人这是要以高端定制破局,同时布网搜寻自身急需之物,一箭双雕。
但旋即,她又想到现实的困境,斟酌着语句提醒:
“主人此策甚妙,既可解高端客源之困,又能借此机会搜寻所需之物,确实比单纯售卖普通符箓高明。
“只是黑渊角修士虽众,但有能耐需定制二阶灵符,且能拿出主人所需之物的,终究少数。
“坊间日常耗最大的,还是低价实用的一阶符,尤是那‘清煞符’。天禄阁以此立足,根基已稳。
“我们即便有了二阶符师的名头,若无法在底层符箓上与之争,铺子人气怕还是难聚,日常流水亦难保障。时日一长,高端客源恐也被天禄阁名声挤压。”
清煞符……李长岁点了点头。
此符能在此地大行其道,成为天禄阁的立足之本,必有其独到之处。但天下符法,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从未有真正的独步天下。
关键在于,是否能找到那一点破局的契机。
“仿制是最下乘的选择。”李长岁说道:
“天禄阁能以此符垄断底层,除了符箓本身,更因其已成规模,成本可控,供应稳定。我们初来乍到,纵能仿出一模一样的,在成本和渠道上也无法立刻与之抗衡,反而落了下乘,惹人耻笑。”
程染青若有所思:“主人的意思是……”
“符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李长岁道:
“黑渊角修士最大的问题,是阴煞侵体。清煞符的原理,无非是以特定灵力构架,暂时隔绝或中和体表乃至侵入较浅的煞气,属抵御和化解之道。但煞气根源在此地环境,除非永远激发灵符,否则终是治标。”
他顿了顿,眼底有微光掠过:
“若有一符,能不单单抵御,更能短暂转化或导引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化为一丝可被修士短暂利用的灵力,或者简单驱散出体外……
“效果未必需要比清煞符强上太多,但只要方向不同,给人新的选择,便是破局之始。”
程染青听得眼眸渐亮,但旋即又浮现忧虑:
“此等灵符怕已非一阶符箓范畴,炼制难度与成本……”
“所以需要看过实物,才好推演改进方向。”李长岁道:
“此事急不得。只要立起二阶符师坐镇的招牌,不愁生意。
“去吧。先将铺面清理出来,该遣散的人今日便处理了。招募新人的告示也贴出去,由你亲自把关。”
“是。”程染青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寂静。
李长岁轻吐出一口气。
他体内那脆弱的枯荣轮转,隐隐传来更清晰的滞涩与抽痛,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千载空青石的消息还未知,破禁丹药和上乘炼体功法也非寻常之物。
这黑渊角分阁的困局,于他而言,既是麻烦……也是一线机遇。
窗外,斜对面的天禄阁依旧人流不息,招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不像是宝符阁楼下,零零星星没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