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周尧点了点头,捂着胸口,强撑着盘坐在地,双手在胸前结印,一个三叶草似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缓缓注入自己的眉心处。
片刻后,他先前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周尧睁眼看向姜暮,眼神有些复杂:
“楚道友,你真的很让我惊喜。若不是你仗义相助,我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再夺回这具身体了。”
姜暮直奔主题:
“我这人最讲诚信,当然我也希望你讲诚信,说好了要给我宝物,希望你不要食言。”
周尧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他环顾着周围狼藉的巢洞,忽然悠悠一叹,语气沧桑道:
“楚江,你知道吗?我父亲当年也曾是大庆斩魔司的一名斩魔使。
他的修为并不高,拼死拼活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到死也不过六境而已,一辈子没能证得一个正统星位。
受他的影响,我自六岁起便开始修行。父亲杀了很多的妖,将积攒的功绩兑换成丹药资源,全堆在我身上。
他说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我能有朝一日证得正统星位,看一看他没资格看的高处风景。”
周尧目光变得有些失焦恍惚,继续说道:
“而我也不负他所望,二十岁那年,我便已突破了六境。虽然比不得那些精才绝艳的天骄,但也足够优秀了。
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以为大道平坦,光明就在眼前。
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一步一步走下去,什么星位、什么境界、什么前程、什么长生大道,于我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自嘲笑了笑:
“可走着走着,我就发现,什么大道、什么星位、什么前程,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明明看得着,却摸不着,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拼尽全力蹉跎了大半生的岁月,到头来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而已。我拼尽性命斩妖除魔换来的气运,最终也是别人登天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听着周尧这番悲凉怨气的话,姜暮皱了皱眉:
“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了?”
周尧缓缓站起身,看着他,眼神比之前多了些寒意:
“楚江,我老实告诉你,虽然我成功夺回了身体,但你也看到了,这六年来我的神魂一直被困在墓中,受尽反噬,魂体早已残缺不全。
所以我现在急需汲取一个新的魂魄来进行吞噬炼化,以此来弥补,补全我神魂上的缺陷,稳固我的境界。”
姜暮道:“你要杀我?”
周尧目光愈发幽冷,阴森森的:
“我很犹豫,真的,我真的在犹豫要不要杀你。
毕竟你救了我,与我有恩,可我没有办法。楚江,修行之道就是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怪,只能怪你真的太贪了。”
话音落下,周尧眼中杀机爆射,朝着姜暮隔空抓去。
空气激荡出一声沉鸣。
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拧成,五指如五座倒悬的山岳。裹挟着浩瀚星力,从姜暮头顶轰然笼罩而下。
“唉。”
姜暮叹了口气,显然早已料到了这一幕。
“周道友,我说过,你要把你的宝贝给我,那就一定要做到。你既然不给……”
姜暮一字一顿道:
“那我,只能亲自来拿了。”
轰!
随着体内星位挪转,刹那间一股恐怖的气势骤然自姜暮周身爆发。
如江海倒灌,磅礴惊人。
头顶压下的那只无形大手,还未落下,就被恐怖的威压当空震碎,化为流散的气流。
“什么?”
周尧如遭雷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姜暮。
八境!?
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身上的星位波动,明明只是地煞级别的星位啊,怎么就八境了?
境界可以通过各种法宝与神通秘术伪装,但星位是不能改变的啊。
他想不通,这一刻脑子里嗡嗡作响。
看着缓缓走来的姜暮,周尧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而又愚蠢的错误。
这家伙之前敢和木偶大妖那般硬杠,肯定是有所底气的。
然而自己竟然愚蠢地忽略了这一点。
“楚道友且慢!”
周尧连忙后退,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刚才在下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试探一下你的胆魄罢了,你救了我,我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
楚道友你放心,我答应给你的那些宝物还有修行资源,我一定如数奉上。不仅如此,我还可以把我在歧山宗所有的身家都给你……”
“呵,玩笑。”
姜暮笑了,“太让人失望。我还以为你会怂的更迟一点呢。
不需要你给了,我自己拿。”
他一步踏出,身后千万道罡同时斩出,翻卷而起。
刀罡如海啸掀起的怒浪,一浪浪地重叠汹涌,弥漫而开的刀意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搅成了虚无。
周尧脸色巨变,连忙结印抵挡。
一片片三叶草似的光盾在他身前飞速凝聚,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盾。
轰隆!
刀罡狂浪轰击在光盾上。
仅一接触,后者便如纸片般破碎。
周尧发出一声惨叫,倒飞出去,砸在了土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虽然周尧也是八境修士,但毕竟他刚刚夺回身体。
六年的神魂折磨让他的气血很是孱弱,面对战力本就能变态越级杀敌的姜暮,被一刀破防重创,轻易碾压,倒也不意外。
“咳咳咳……”
周尧挣扎着坐起来。脸上血泪模糊,
“楚道友,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你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是岐山宗的长老,一旦我身死,宗门内的命牌便会破碎。
到那时他们就能用因果追溯之术查到你,就算你修为通天,也会面临岐山宗的追杀,你逃不掉的。”
姜暮走到他面前,淡淡道:“放过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周尧一听,急忙问道:“什么问题?”
姜暮盯着他:“你的义父是谁?”
周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惊疑看着姜暮:“你怎么知道我有义父?”
“你只要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周尧却摇了摇头,苦涩道:
“如果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义父是谁,不晓得他的真实名字叫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姜暮点头:
“是的,这世上哪有当干儿子的,连自己磕头认的干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
周尧发出一声苦笑:
“呵,那我确实没办法帮你了,因为我的确不知道我义父是谁,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罢了。
当初我也有过猜测,但始终没能验证。或许他是内卫的人,或许是斩魔司的人,也或许是宫内的某位公公,谁知道呢?”
姜暮观察着对方脸上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你不知道你义父是谁,那咱们聊点别的,我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她叫兰柔,她以前是元城兰家的大小姐,相信对于兰家,你应该不陌生吧?”
此话一出,周尧大惊失色,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兰家的人?他们不是都死绝了吗?”
看着姜暮似笑非笑的表情,周尧渐渐明白了什么,脸色由惊讶变为嘲讽,惨然道:
“水总司当真是戏耍了我们啊。”
他无力靠在墙壁上,咳出了一口血:
“好吧,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了,你是想为你的妻子家人报仇吧?所以你才想从我嘴里挖出我义父的下落,看来你已经调查了很多。”
他抬头望向姜暮,多了一丝怜悯,
“只可惜,楚江,虽然你的修为很高,但你要面对的仇家不止我一个。
当年害兰家灭门的主要缘由的确是我,但真正的幕后凶手是海百川,是林安长,是你口中那个想知道是谁的义父。
可惜,他们都是你杀不了的人。”
姜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看着他。
周尧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继续说道:“不过姜暮,我可以送你一条关于我义父的线索。”
“什么线索?”姜暮问。
“他这个人很讨厌女人,而且不是一般的讨厌,越漂亮的女人他越讨厌。”
周尧道,“当然,从外表看不出他讨厌女人。”
讨厌女人?
姜暮有些讶然。
“所以我曾经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宫里的某个太监。”
周尧又咳嗽了几声,虚弱说道,
“楚兄弟,你若是肯放过我,我可以帮你把当年其他参与了杀害你妻子家人的凶手全部揪出来,也可以帮你对付他们。你若不放心,可以用毒药控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