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马车驶入鄢城。
这座曾被妖军围困多日的城池如今已恢复了不少生气,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气象繁华。
姜暮带着元阿晴前往斩魔司。
柏香则和墨怀素去祭拜父母,实则是去城中闲逛。
当姜暮出现在斩魔司时,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毕竟当初鄢城被围,正是眼前这人,如杀神降临般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其赫赫威名与变态的战力,早已在这些底层斩魔使的心中奉若神明。
“姜大人回来了!”
“真的是姜大人!”
面对众多斩魔使崇拜敬畏的目光,姜暮很是低调。
他不小心在院内转了几圈,微笑着冲那些激动的斩魔使们挥了挥手,慰问了几句“兄弟们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
在一众崇拜的目送下,这才走进了田文靖的书房。
并将元阿晴留在外面等候。
推门进入书房。
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田文靖正站在书案后,持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姜暮凑上前一看。
纸上写着“无道”两个大字,笔力苍劲。
“好字!”
姜暮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田老这笔法,游龙走蛇,气吞万里如虎,真是绝了!这要是拿出去卖,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
田文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淡淡道:
“姜暮,老夫问你,你觉得这世间谁最无道?”
姜暮心想,这老上司怕不是在钓鱼。
我要是嘴快说一句“皇帝昏庸无道”,你转头还不得把我这脑壳劈成两半。
姜暮一脸茫然:“晚辈才疏学浅,这等问题实在不知。”
田文靖说:“道最无道。”
姜暮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感觉非常有道理。”
田文靖被他这副插科打诨的模样气笑了,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些许。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姜暮坐下,说道:
“你这小子,今日特意跑来看我,是不是心里一直觉得,老夫会因为田文渊的死,与你结下死仇?”
“倒也没有。”
姜暮否认。
田文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中的阳光温柔落在书案上,照在墨迹未干的字上,蕴出几分光泽。
田文靖说道:
“若你真是这般想的,那太低看老夫的气量了。
且不说田文渊企图血祭全城,本就是死有余辜。再者,就算老夫真想找你报仇,我这把老骨头也没那个能力了不是?”
姜暮干笑两声,拉开椅子坐下,诚恳道:
“但作为兄长,得知亲弟弟惨死,您心里肯定还是会有气,会有怨的,对吧?”
田文靖重新拉出一张新纸,用镇纸压平边角,提起笔继续写。
一边写,一边缓缓说道:
“生气自然是有的。但老夫生的,是我那弟弟的气。
其实你今日来,心里肯定还藏着一个结。
你是在怀疑,当初你问我谁的本命神物是‘佛灯火’时,我没有告诉你那是我弟弟,是故意在包庇他,对吧?”
姜暮收起笑容,点头道:
“没错。我是怀疑过你早就知道田文渊有问题,故意替他瞒着。但后来想了想,觉得您老应该不是这种人。”
田文靖扯动了一下嘴角:
“姜暮,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我不是例外。我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未必就是我的本性。
不过,关于‘佛灯火’这件事,老夫还是要跟你说清楚的。田文渊的本命神物,并非是【佛灯火】,而是【沙中金】。
至于后来他的神物为何会变成了【佛灯火】,连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是【沙中金】……”
姜暮喃喃自语,
“估计【沙中金】在修为上的辅助有限。他大概是后来无意中遇到了那个自称‘真如古佛’的和尚,被对方以某种手段强行改造了本命神物,换成了佛灯火。
神物终究是命格根基,换了一个,便等于是把魂也卖了一半。”
田文靖叹息了一声,面容比曾经苍老不少:
“我弟弟一生心高气傲,事事都要争强好胜。却没想到,在大道争锋这条路上,他竟走火入魔,堕落到了这般丧心病狂的地步。
姜暮,老夫不会怨你杀了他。
老夫只会怨自己眼瞎,没有早些察觉到他功法和性情上的异常。若我能早点制止他,或许还能救下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
姜暮默然良久。
若是换了别人说出这番话,他或许会觉得是场面上的体面话,说给活人听的。
但田文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层疲惫与愧悔。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只能暗暗歉意。
姜暮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转移了话题,问道:
“田老,最近鄢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妖物出没?若是需要晚辈帮忙活动活动筋骨,您尽管开口。”
田文靖摇头道:
“鄢城这边最近倒是太平。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周围流窜,底下的兄弟们就能应付。
真正的麻烦在源城。自从源城沦陷之后,大半妖物都往那边涌了。朝廷派了军队和斩魔司的人过去,但收效甚微。
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总司那边就会派人去请你前往源城支援的。”
姜暮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去支援?不去。源城那地方我跟您直说了吧,掌司林安长跟我不对付,城墙底下有一笔烂账还没跟他算清楚。
况且我现在也不缺什么资源,朝廷给的那点赏赐帮助不大。”
不过田老,我来的时候,在途经的小河镇遇到了一股名为‘斩妖会’的势力。我跟他们打了照面,那地方的百姓被他们蛊惑得不轻。
我很奇怪,他们这么嚣张,朝廷就没管过?”
田文靖无奈道:
“如今这天下,群妖四起,局势糜烂,各方牛鬼蛇神的势力都冒了出来。这个‘斩妖会’,老夫自然也有所耳闻,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朝廷最初也曾打算调集兵力将其清剿,但上面忽然改了主意,默许他们继续存在。
依老夫的猜测,朝廷或许是觉得,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斩妖会虽然行事偏激,但在明面上确实杀了不少妖物,对目前的局势来说,算是利大于弊。”
“帮朝廷斩妖?”
姜暮满脸嘲讽,“我跟他们的高层交过手。他们自己都有驱使妖物的手段。一边喊着斩妖除魔,一边把妖物当狗来用,这就是所谓的利大于弊?”
田文靖目光深邃: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明面上杀了不少妖物,对于眼下朝廷来说,那就是利大于弊。
至于他们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勾当,朝廷那帮衮衮诸公,只要火没烧到他们自己眉毛上,是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说到这里,田文靖话锋一转,看着姜暮问道:
“对了,我听说,大魔头姜朝夕当年留下的机缘传承,已经在沄州那边现出端倪了?”
姜暮神色也凝重了几分,说道:
“我离开扈州的时候,沄州方向的天地异象已经开始显现。那处洞府秘境大概还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会完全开启。
到时候,那些大修怕是都会像疯狗一样闻着味儿扑向沄州城。那地方,免不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田文靖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灰布包裹的册子。
他将册子推到姜暮面前的桌上:
“这东西,送给你了。”
“什么宝贝?”
姜暮好奇地解开灰布,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线装旧册子。
然而,当他翻开册子时,里面却是一片空白。
纸页上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留下。他又往后翻了几页,依旧是白纸。
“无字天书?”
姜暮一头雾水。
田文靖神色肃然道:
“这是当年姜朝夕亲笔写下的手札。他用了一种禁术,将里面记载的一些日常内容全部隐藏了起来。寻常手段根本无法窥探其真容。
或许,这次他的机缘传承在沄州现世,那里的某种气机能解开这册子上的禁术。
你带着它去,说不定能看到里面记载的秘密……”
这不就是日记吗?
姜暮一阵无语。
正经人谁特么写日记啊?
姜暮将“加密日记”揣进怀里,狐疑地看着田文靖,问道:“田老,这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田文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这东西的来历你无需多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记住,万事要多留个心眼。
姜朝夕的机缘,诱惑太大,必然会吸引来天下所有隐世不出的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