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房间内,烛火摇曳。
水妙筝从抽屉的里取出一份名册,递到姜暮面前:
“眼下我们沄州城斩魔司内,还剩下七名堂主。如果还有内鬼,大概率就在这六人之中。小姜,你心思机敏,你看……”
姜暮只是随意瞥了眼名单,便将其扔在了一旁:
“水姨,不用看了。现在去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反而会徒增内部猜忌,太麻烦了。只能等时机到来,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况且,以红伞教那帮人的尿性,就算外面的妖军最后攻城失败退走了,他们也绝对会留下一两个没有暴露的内鬼继续潜伏。
方便下一次寻找机会咬我们一口,扈州城那两个就是最好的例子。”
水妙筝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便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姜暮疲惫的脸上。
见小男人剑眉紧蹙,眉宇间凝着一层阴霾忧虑,只当他是为战事忧心,心头一软,挪过身子挨着他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柔声道:
“小姜,别太忧心了。现在局势至少对我们是有利的。
妖军攻势暂缓,大阵也还能维持。照眼下这种情况耗下去,我们完全是可以撑到支援赶到的。”
姜暮却摇了摇头。
他反手握住妇人柔腻的柔荑,忽然抬头问道:
“水姨,你对田文渊这个人印象如何?”
水妙筝一怔,抿了抿粉唇斟酌着答道:“怎么说呢……比起他哥哥田老,田文渊算不上讨喜。性子太独,行事也太固执。
不过放在大庆这些镇守使里头,他也算是不错的了。
镇守使大都脾气古怪,至少田文渊守着沄州城这几年也算是尽职尽责。这些年坐镇沄州,也确实震慑了周边不少大妖。”
“那你觉得,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会不会放弃这一城百姓?”
姜暮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水妙筝又是一愣,仔细想了想后摇头道:
“我也说不准。但从今天他在城头上的表现来看,他宁可冒着法相被毁的巨大风险,也要阻止许谌……我觉得,他不太可能会放弃沄州城。”
姜暮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幽幽道:
“当初在鄢城的时候,袁千帆曾对我说过,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施展秘法,炼化一城百姓来为自己续命保命。
但他最终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牺牲了自己。
倘若换成田文渊,你觉得,他会像袁千帆那样,选择牺牲自己吗?”
听到这话,水妙筝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她蹙起好看的眉头,盯着对方:“小姜,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姜暮说道:
“当初在鄢城的时候,我们在那座藏着龙脉的地窟里发现了袁千帆的尸体。
而那个偷袭杀他的幕后真凶,名叫‘黑山’。
后来发现黑山的本命神物,乃是‘佛灯火’。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水妙筝愣住了。
下一秒,她美目慢慢睁大,瞳孔中涌出惊骇。
姜暮看着她震骇的表情,继续剖析道:
“我一直在想,袁千帆好歹是一代镇守使,修为通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偷袭致死?唯一的解释是,对方非常了解他的人。
后来得知,袁千帆和田文渊关系不错。
但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陷入了思维误区,觉得拥有‘佛灯火’这种本命神物的,一定是个修炼佛门功法的高僧。
但如今看来,那个把鄢城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幕后黑手,其实就在我们眼前。”
“这……这……”
水妙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冷了几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暮道:“之前城外许谌的那些话,你没听到吗?”
水妙筝稳住心绪,仔细回想当时两人对话,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灵光:
“许谌说……田文渊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
“没错。”
姜暮点了点头,“田文渊在修行上肯定出现了大问题,所以当初他才铤而走险,将自己的老友袁千帆骗到龙脉之地偷袭刺杀。
并试图激活地下龙脉,将鄢城变成他疗伤的人间炼狱。而且,他还控制了一些妖物,让它们抓捕活人炼祭。”
水妙筝倒吸了一口冷气。
即便晚风微凉,她却觉得遍体冰寒。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不解道:
“那既然他需要炼化百姓,为什么非要大老远跑去对鄢城下手呢?
他是沄州城的镇守使,直接在这里布个局,炼化沄州城的百姓,岂不是更方便?”
姜暮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具体原因。或许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毕竟沄州城外并没有‘龙脉’这种足以承载数十万人血祭的庞大灵物。
而且你别忘了,当时‘黑山’在鄢城的计划是,先让红伞教带着妖军成功攻破城池。等到城内彻底大乱,他再激活龙脉。
将城内的几十万百姓、攻城的妖军、乃至红伞教的妖人,全部一网打尽,当做他大阵里的养料炼化。”
水妙筝听得毛骨悚然,喃喃自语:
“难怪他要先杀死袁千帆……少了镇守使,鄢城的大阵必然会被妖军攻破。
到时候谁也活不了,他的计划肯定会完成。
只是没想到,当时半路杀出个神秘的绝世大修,坏了他的好事。”
姜暮点了点头:
“没错,幸好当时出现了几位神秘的大修在那里打架,这才迫使田文渊不得不放弃计划逃离。”
当然,姜暮不知道。
当初出现的那位神秘大修,便是柏香。
柏香从女护卫发来的传信得知了姜暮的死讯,于是元神出窍跑来寻夫。
因为动静太大,惊动了钦天监,引来各路高手。
最终引发了一场大战。
这是田文渊完全没料到的,只能被迫离开。
毕竟他虽是十一境的大佬,但在那些动辄引动天象的超级大能和朝廷的注视下,还是不够看的,只能夹着尾巴溜走。
“若真是田文渊,”
水妙筝脸色煞白,一脸担忧地望着姜暮,“那我们沄州城岂不是……”
本以为外面的万妖军已经是灭顶之灾。
结果最大的恐怖分子竟然就是自家那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镇守使。
地狱开局啊!
简直让人绝望。
这城还怎么守?
姜暮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无奈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至少从目前来看,田文渊还是愿意出手保护这座城的。
想来,这一城百姓提供的香火愿力,毕竟是他修为的支撑,是他通往更高大道的基石和饭碗。
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的绝境,没有哪个镇守使会轻易砸碎自己的饭碗。”
水妙筝忧心忡忡道:
“可是以他那种自私狠辣的性子,真到了城破的绝境,他必然会牺牲这一城百姓,来保全他自己的命。”
“所以,就看我们能不能撑住,支撑到冉掌司他们的大军到来了。”
姜暮吐出一口胸中的郁结浊气,说道,
“而且听说鄢城那边也会派人来支援。如果是田老田文靖亲自带队过来,或许有他这位亲哥哥在场,事情多少会有一些转机。”
水妙筝默默点了点头,心情沉重。
一个为了修补自身缺陷不惜炼化一城生灵的人,亲情这种东西究竟还能不能拴得住他,谁也说不准。
姜暮此刻骂娘的心都有了。
敌人的最高统帅,是自己朋友同僚的亲哥哥。
而隐藏在自家背后,随时准备献祭全城的幕后黑手,又是曾经上司的亲弟弟。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我姜暮上辈子是捅了反派窝吗,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上这种“我方高层是反派”的戏码?
而更让姜暮感到细思极恐,也是最在意的一点是——
田文靖,究竟有没有骗他?
当初在鄢城事了,他可是亲口向田文靖汇报过,那个叫“黑山”的幕后凶手,其本命神物是佛灯火。
田文靖难道会不知道自己亲弟弟的本命神物是什么?
如果他知道……
“小姜。”
水妙筝的声音打断了姜暮的沉思。
她试探着开口问道:“许缚这次如果也跟着来支援的话,我们能不能让他出面,去城外劝说一下他的哥哥许谌?”
姜暮摇了摇头:
“难啊。十二年了,许谌当年假死脱身,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他这个弟弟,想来那份亲情在复仇的执念面前,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
退一步说,他若是真的在乎这个弟弟,就不会以妖军统帅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种场合。
毕竟他这么一搞,许缚以后还怎么在斩魔司待下去?
往轻了说,同僚猜忌,仕途尽毁。
往重了说,朝廷完全可以以‘亲属通敌’的罪名将许缚收押入狱。”
姜暮在心里都已经做好了打算。
等许缚一到,赶紧找个机会把这铁憨憨敲晕了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