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若是拿不出钱来,老子要了你的命!”
周围有几个听解签的百姓心生不满,刚想开口帮僧人说句公道话,但看到那身暴戾煞气,一个个也都敢怒不敢言。
姜暮依旧稳坐在医馆门口的椅子上,冷眼旁观。
“暴怒……”
他看著处于愤怒状态的壮汉,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两个字。
然而,被提在半空中的僧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施主,你确实错了。贫僧并没有骗你,你的确已经发了一笔财。”
“放你娘的屁!老子的钱呢?!”
壮汉怒极反笑。
僧人微微一笑,反问道:“敢问施主,您觉得这世间,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最值钱?”
壮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顺著和尚的话头想了想,粗声道,“那当然是金子,银子,还有女人了!你到底想放什么狗屁?”
“非也。”
僧人目注视著壮汉那双充血的眼睛,轻声说道,
“这世间最值钱的,乃是命。
施主,你原本命中注定会有血光之灾,有性命之忧。可贫僧前日为你算的那一卦,替你挡了灾厄,救了你一命。
施主既然保住了这条无价的性命,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大的‘财运’吗?”
这番诡辩逻辑,直接把没什么文化的壮汉给绕晕了。
他愣愣地盯著和尚,脑运转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味来。
“你他娘的敢耍老子!?”
壮汉勃然大怒。
他双手抓住僧人的衣领,将他高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将地面上砸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几声女子的尖叫。
而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世外高人般的僧人也终于慌了,失去了刚才的那份从容与冷静。
“好汉!好汉饶命啊!”
僧人手脚在半空中乱扑腾,声音慌乱,“贫僧给,贫僧给你钱就是了,千万别冲动啊。”
壮汉冷哼一声,这才像将僧人丢在地上。
僧人狼狈地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手忙脚乱地从宽大的僧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几块碎银。
他苦著脸,双手将碎银子捧到壮汉面前,哀求道:
“好、好汉……贫僧身上就只有这么点散碎银两了,您看,这些能不能通融通融……”
话还没说完,壮汉一把将他手里的碎银子全抢了过去,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呸!”
壮汉啐了一口浓痰,指著他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道,
“今天算你走运,以后要是再让老子在这条街上看到你这个秃驴,老子见一次打一次。见两次,老子直接扒了你这层皮!”
僧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好汉,你拿了这钱,便等同于卖了你自己的命,这笔买卖不值当啊。”
“狗秃驴,你他娘的还敢在这儿咒老子是吧!”
壮汉凶神恶煞地扬起拳头。
僧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那张被掀翻的小木桌后面,双手抱著光头,瑟瑟发抖。
“哼,算你识相!”
壮汉见状,这才满意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哄的百姓们,看到这和尚如此怂包的模样,再加上刚才那番强词夺理的诡辩,也都纷纷摇了摇头。
“还以为是什么得道高僧呢,原来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就是。”
“晦气,真是晦气,散了吧散了吧。”
没过一会儿,周围的人群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地的竹签,和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残局的年轻僧人。
姜暮站起身,慢悠悠地穿过街道,走到了算命摊前,大喇喇地拉过长凳,坐了下来。
听到动静,僧人停下了手中捡签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姜暮,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又重新恢复了副温和恬淡,如沐春风的笑容。
双手合十,对著姜暮微微一礼,声音清朗:
“阿弥陀佛。见过姜大人。不知姜大人今日屈尊降贵来到贫僧这简陋小摊,可是有何烦心事,想要卜上一卦?”
姜暮眉头微挑:“你认识我?”
“贫僧初来扈州城,便听闻了姜大人的赫赫威名。”
僧人微笑著解释道,
“况且,前几日在茶楼偶遇时,贺夫人也曾向贫僧等人提起过大人的名讳,贫僧自然是铭记于心的。”
姜暮嗤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著僧人眼睛,语气带著几分嘲讽:
“你一个看著修为不俗的修士,竟然能被刚才那种毫无修为的市井泼皮当街如此欺辱?不仅被抢了钱,还被吐了口水。你就这么忍气吞声?”
僧人闻言,露出了一抹苦笑,摇头道:
“阿弥陀佛,姜大人说笑了。
我佛门弟子,首重修行心性。师门戒律曾言:忍辱第一道,能行堪作佛。
不过是些许钱财和外在的皮囊之辱罢了。
若能以贫僧这一时之忍,平息那位施主心中的无明业火,免去一场不必要的干戈,那贫僧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呢?”
“忍辱第一道?嗬嗬……”
姜暮细细咀嚼著这句话,眼神愈发深邃。
他想起之前在山洞里,那个神秘的斗篷人对他说过的话语。
语气如出一辙。
“你叫什么名字?”姜暮忽然问道。
“贫僧法号,苦海。”僧人双手合十,平静答道。
苦海……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姜暮盯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大师法号‘苦海’,那敢问大师一句,这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大师觉得,这芸芸众生,若真回了头……到底有没有岸?”
苦海闻言,捡拾竹签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姜暮的视线,微笑著反问道:“那依姜大人之见,这岸究竟在何方?”
姜暮双手抱胸:
“别跟我在这儿打太极。是我在问你,我想听听大师你的高见。”
苦海静静看了他片刻。
随后,他将捡起的最后一根竹签放进签筒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岸在何处……”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街上熙熙攘攘的大众,声音沧凉:
“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浮,被贪嗔痴恨爱恶欲所裹挟,挣脱不得。
既然这红尘本身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苦海,那这岸,又有何处可寻?
有岸无岸,对这些深陷泥沼的凡夫俗子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从一个苦海,游向另一个苦海罢了。”
“哦?”
姜暮冷笑道,
“既然大师觉得众生皆苦,回头无岸,那你坐在这里算命,难道是想凭你一人之力,去渡他们脱离这苦海?”
苦海大师露出笑容:
“阿弥陀佛,姜大人误会了。
贫僧不过是一介凡僧,肉体凡胎,哪里有资格去渡这无边苦海中的众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这世上,唯有我佛慈悲,才有资格去渡化他们,洗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而贫僧要做的,便是让他们早日去见佛祖。”
果然!
这家伙不演了。
姜暮眼中寒芒浮动,右手摸上了腰间刀柄。
“佛祖有没有资格渡他们,我管不著。但你,肯定没资格让他们去见佛祖!
这世上的善恶,这世上的罪孽,不是你觉得有罪,他们就是有罪的。
更不是你自封为审判者,你就能主宰他们的生死!”
什么七宗罪,什么净化世界?
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高高在上的变态杀戮欲而编造出来的可笑借口罢了。
因为贪吃就有罪?
因为贪财就有罪?
那这天下人,干脆都抹脖子自杀算了!
在姜暮看来,只要没有主动去伤害别人,别人想怎么活,那是别人的自由。
你有什么资格去降罪?
苦海大师目光落在姜暮按住刀柄的手上,微微一笑:“证据呢?”
姜暮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