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你起步晚,淬体这一关确实难熬,但也别灰心。再练个一年半载,打好底子,总是有希望的。」
「多谢掌司大人勉励,属下定当努力。」
「另外,你的署衙已经在腾挪修缮了,再过几日便能挂牌。到时候给你挑个风水好的地段,也让你这堂主做得名副其实些。」
「全凭大人安排。」
姜暮应道。
所谓的署衙,其实就相当于分区派出所。
若辖区内发生妖物案件,能第一时间赶去处理。
不过扈州城总体治安安定,城内案件鲜少,大多是城外的案子。届时,上面会指派某个堂口前去处理。
「正好今天,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冉青山忽然话锋一转。
「任务?」
姜暮有些意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吉祥物也要干活了?
冉青山放下茶盏道:
「潼新县县衙那边,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你去一趟。」
「什么公务?」
「涉及收税的事,你过去就知道了。」冉青山干咳一声。
其实是一件小差事,随便派个人去就行。
但考虑到这一个月没给姜暮安排差事,虽说是吉祥物,也不能干晾着。
生怕他有什么想法,这才找了个由头。
收税?
姜暮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下:「是。」
……
扈州府有两个附郭县,潼新县与九元县。
两县县衙均设在扈州城内,以南北为界,分管城内及周边区域。
姜暮来到城北的潼新县衙。
刚到门口,一个圆脸男子便屁颠屁颠凑上来,躬身行礼:
「小的巡妖房司吏石浪,见过姜大人。」
巡妖房设于县衙内,是除六房外的另一个机构。
平日除了巡逻,若遇报案发现与妖物有关,便负责上报斩魔司。
此外还有一个职责,配合衙门催粮。
姜暮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石浪满脸堆笑:
「姜大人少年英杰,年纪轻轻便任斩魔司堂主,这扈州城内谁人不识?小的虽然位卑,但也常听上官提起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宇轩昂,非同凡响。」
姜暮笑了笑,没戳破对方的马屁。
这种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记人脸谱。
恐怕这扈州城内凡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画像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掌司大人说有公务,具体是什么?」
姜暮开门见山。
石浪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收粮,需要个上官压压阵,免得那些刁民闹腾。只是没想到掌司大人会派姜大人亲自来……大人,要不咱们先上车细聊?」
姜暮这才注意到,旁边已备好一辆青篷马车。
他点点头,掀帘进入车厢。
石浪紧随其后。
上车后,他在姜暮对面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车凳,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伺候的谦卑姿态。
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双手恭敬递上。
「这是?」
姜暮面露疑惑。
「这是上面签发的牌票。」石浪挤出笑脸,耐心解释起来。
所谓牌票,就是官差执行任务的凭证性公文。
比如催稽钱粮、传唤拘捉人犯等公事,都需要衙门签发牌票。
拿了牌票,就等于得了油水。
衙役奉命传唤证人、被告人,或拘提犯人时,便可光明正大向当事人索取鞋袜钱、车马费、酒食钱、解绳费等。
若对方不愿给,衙役有的是办法整治。
撕破自己的衣服,涂点血迹,就说是遭到武力拒捕。拿到拘票后,更可找一帮同伙将其家中洗劫一空。
因此,牌票也有「尚方宝剑」之称。
而石浪手里的牌票,并非传唤拘拿犯人,而是催缴「平妖税」,俗称「妖粮」。
大庆明德十一年,朝廷正式向百姓征收平妖税,以供养斩魔司,缓解财政负担。
一直到如今景和六年,已收了八十多年。
「一般来说,妖粮是在秋税以后才收。不过这次上面要求提前催缴。」
石浪低声解释道,
「原因嘛,地方春税收缴本就艰难,马上又要收秋粮,老百姓还得预缴明年的赋税。再加上前阵子闹了水灾,城外那些虽不算严重,但也受了影响。
上面想着,不如先下手为强,把妖粮收了。
若是等衙门把秋粮收完了,这百姓家里也就被刮得底儿掉了。到时候咱们再去收妖粮,别说完成任务,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姜暮看着手中的牌票,眉头微皱:
「去大玟乡?那可是个穷乡僻壤。为何不先在城里收?」
石浪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搓了搓手,道:
「姜大人,您是贵人,不知这底下的难处。咱们是自己人,小的就跟您透个实底儿。这城里确实油水足,可那是咱们能碰的吗?」
「住在城里的,要么是富甲一方的士绅,要么是朝中有人做官的豪族,再不济也是和府衙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坐地户。
这些人,哪个背后没点靠山?
咱们拿着牌票去收他们的税,那就是往老虎嘴里拔牙,弄不好税没收上来,自己还得惹一身骚,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说到这,石浪指了指车窗外的方向:
「但这乡下就不一样了。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没权没势,也没人给他们撑腰。见了咱们这身官皮,那是打心眼儿里害怕。」
「虽然他们穷是穷了点,油水不厚,但胜在安全,听话。咱们捏圆了搓扁了,他们也不敢放个屁。」
「就算一家刮不出多少油水,可多走几家,积少成多,总比在城里碰钉子强。」
(还有耶)
第9章 先苦一苦百姓
马车驶出扈州城北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时值午后,秋阳正烈。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稻穗已泛黄,在风中起伏如金浪。
远处青山叠翠,近处农舍零星散布,
一派秋日田园景象。
石浪掀开车帘一角,指着前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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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大玟乡昌寿里鲁家村地界。咱们先去社仓,税粮都暂时集中存放在那儿,由里长和仓书管理。到了之后,先点验数目,再按册催缴欠户……」
石浪对这一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说起来头头是道。
姜暮「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田垄间,有农人弯腰劳作,见到官家马车,纷纷直起身子张望,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警惕,也有麻木。
「平妖税一般一户收多少?」姜暮忽然问道。
石浪忙答道:
「回大人,按田亩算,一亩征三升粮。若是佃户或贫户无田,则按丁口算,一丁征一斗。」
姜暮心中默算。
一亩地产粮,丰年不过两石左右,平常年景更少。
征三升,看似不多,但加上正税、杂派、徭役折银、火耗……层层加码下来,百姓负担着实不轻啊。
马车又颠簸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灰扑扑的村落。
土墙茅舍,炊烟稀落。
车轮碾过村口石桥,停在了社仓前。
所谓社仓,就是几间夯土围起的大库房,门前有个不大的土坪。
一个面容干瘦的老者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马车,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身后跟着个捧着册子的中年书生。
「小老儿程塬,昌寿里里长,恭迎上官。」
老者行礼。
石浪率先跳下车,指着身后道:「这位是斩魔司第八堂姜堂主,前来催缴妖粮。」
程塬闻言,身子顿时弯得更低:
「姜堂主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请里面用茶,歇歇脚。」
姜暮下车,目光扫过社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