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妖魔啊 第12节

  收税?

  姜暮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下:“是。”

  ……

  扈州府有两个附郭县,潼新县与九元县。

  两县县衙均设在扈州城内,以南北为界,分管城内及周边区域。

  姜暮来到城北的潼新县衙。

  刚到门口,一个圆脸男子便屁颠屁颠凑上来,躬身行礼:

  “小的巡妖房司吏石浪,见过姜大人。”

  巡妖房设于县衙内,是除六房外的另一个机构。

  平日除了巡逻,若遇报案发现与妖物有关,便负责上报斩魔司。

  此外还有一个职责,配合衙门催粮。

  姜暮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石浪满脸堆笑:

  “姜大人少年英杰,年纪轻轻便任斩魔司堂主,这扈州城内谁人不识?小的虽然位卑,但也常听上官提起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宇轩昂,非同凡响。”

  姜暮笑了笑,没戳破对方的马屁。

  这种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记人脸谱。

  恐怕这扈州城内凡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画像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掌司大人说有公务,具体是什么?”

  姜暮开门见山。

  石浪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收粮,需要个上官压压阵,免得那些刁民闹腾。只是没想到掌司大人会派姜大人亲自来……大人,要不咱们先上车细聊?”

  姜暮这才注意到,旁边已备好一辆青篷马车。

  他点点头,掀帘进入车厢。

  石浪紧随其后。

  上车后,他在姜暮对面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车凳,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伺候的谦卑姿态。

  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双手恭敬递上。

  “这是?”

  姜暮面露疑惑。

  “这是上面签发的牌票。”石浪挤出笑脸,耐心解释起来。

  所谓牌票,就是官差执行任务的凭证性公文。

  比如催稽钱粮、传唤拘捉人犯等公事,都需要衙门签发牌票。

  拿了牌票,就等于得了油水。

  衙役奉命传唤证人、被告人,或拘提犯人时,便可光明正大向当事人索取鞋袜钱、车马费、酒食钱、解绳费等。

  若对方不愿给,衙役有的是办法整治。

  撕破自己的衣服,涂点血迹,就说是遭到武力拒捕。拿到拘票后,更可找一帮同伙将其家中洗劫一空。

  因此,牌票也有“尚方宝剑”之称。

  而石浪手里的牌票,并非传唤拘拿犯人,而是催缴“平妖税”,俗称“妖粮”。

  大庆明德十一年,朝廷正式向百姓征收平妖税,以供养斩魔司,缓解财政负担。

  一直到如今景和六年,已收了八十多年。

  “一般来说,妖粮是在秋税以后才收。不过这次上面要求提前催缴。”

  石浪低声解释道,

  “原因嘛,地方春税收缴本就艰难,马上又要收秋粮,老百姓还得预缴明年的赋税。再加上前阵子闹了水灾,城外那些虽不算严重,但也受了影响。

  上面想着,不如先下手为强,把妖粮收了。

  若是等衙门把秋粮收完了,这百姓家里也就被刮得底儿掉了。到时候咱们再去收妖粮,别说完成任务,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姜暮看着手中的牌票,眉头微皱:

  “去大玟乡?那可是个穷乡僻壤。为何不先在城里收?”

  石浪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搓了搓手,道:

  “姜大人,您是贵人,不知这底下的难处。咱们是自己人,小的就跟您透个实底儿。这城里确实油水足,可那是咱们能碰的吗?”

  “住在城里的,要么是富甲一方的士绅,要么是朝中有人做官的豪族,再不济也是和府衙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坐地户。

  这些人,哪个背后没点靠山?

  咱们拿着牌票去收他们的税,那就是往老虎嘴里拔牙,弄不好税没收上来,自己还得惹一身骚,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说到这,石浪指了指车窗外的方向:

  “但这乡下就不一样了。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没权没势,也没人给他们撑腰。见了咱们这身官皮,那是打心眼儿里害怕。”

  “虽然他们穷是穷了点,油水不厚,但胜在安全,听话。咱们捏圆了搓扁了,他们也不敢放个屁。”

  “就算一家刮不出多少油水,可多走几家,积少成多,总比在城里碰钉子强。”

第9章 先苦一苦百姓

  马车驶出扈州城北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时值午后,秋阳正烈。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稻穗已泛黄,在风中起伏如金浪。

  远处青山叠翠,近处农舍零星散布,

  一派秋日田园景象。

  石浪掀开车帘一角,指着前方道:

  “大人,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大玟乡昌寿里鲁家村地界。咱们先去社仓,税粮都暂时集中存放在那儿,由里长和仓书管理。到了之后,先点验数目,再按册催缴欠户……”

  石浪对这一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说起来头头是道。

  姜暮“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田垄间,有农人弯腰劳作,见到官家马车,纷纷直起身子张望,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警惕,也有麻木。

  “平妖税一般一户收多少?”姜暮忽然问道。

  石浪忙答道:

  “回大人,按田亩算,一亩征三升粮。若是佃户或贫户无田,则按丁口算,一丁征一斗。”

  姜暮心中默算。

  一亩地产粮,丰年不过两石左右,平常年景更少。

  征三升,看似不多,但加上正税、杂派、徭役折银、火耗……层层加码下来,百姓负担着实不轻啊。

  马车又颠簸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灰扑扑的村落。

  土墙茅舍,炊烟稀落。

  车轮碾过村口石桥,停在了社仓前。

  所谓社仓,就是几间夯土围起的大库房,门前有个不大的土坪。

  一个面容干瘦的老者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马车,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身后跟着个捧着册子的中年书生。

  “小老儿程塬,昌寿里里长,恭迎上官。”

  老者行礼。

  石浪率先跳下车,指着身后道:“这位是斩魔司第八堂姜堂主,前来催缴妖粮。”

  程塬闻言,身子顿时弯得更低:

  “姜堂主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请里面用茶,歇歇脚。”

  姜暮下车,目光扫过社仓。

  土墙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麦秸,木门上挂着把生了铜锈的大锁。

  院中零散堆着些麻袋,看样子收上来的并不多。

  进入仓房旁的简陋厢房,程塬忙让人奉上茶。

  “程里长,客套话就不说了,今年的妖粮收得如何了?”

  石浪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开门见山问道。

  程塬脸上堆起苦笑:

  “回上官的话,已收七成有余。只是……还有三成欠户,实在艰难。

  今年春上闹了场小水,虽不严重,但也涝了几片洼地,收成受了影响。

  眼下秋粮未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些人家确实掏不出余粮了。”

  “拿不出?”

  石浪脸色一沉,将茶碗往桌上一顿,

  “朝廷税粮,岂是儿戏!册子拿来,我看看是哪些刁民抗缴!”

  仓书忙捧上一本黄册。

  石浪接过,哗啦翻了几页,手指点着几个名字:“元老五、王根子……这几家去年就欠着,今年还敢拖?”

  程塬赔着小心:

  “上官息怒。元老五家去年死了牛,今年春耕都靠人力,实在艰难。王家那婆娘一人拉扯三个孩子……”

  “行了!”

  石浪抬手打断,冷哼道:

  “都是些刁滑花户罢了。这家难,那家难,若是人人都如此卖惨拖欠,这差事还办不办了?你我干脆也别当这差了,去给他们家当牛做马算了!”

  说罢,他对姜暮拱手道:

  “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去这几家重点户走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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