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涂无恙,更多便是靠着修为高深方才将妖气炼化。
而眼前这老槐分明只有七品修行,远远达不到靠修行来炼化妖气的地步。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眼前这槐树,不单是从未为恶,甚至还行过不少善事,积过不少功德。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涂无恙自一开始,对这老槐的称呼便一直都是“先生”。
漆黑夜幕之下,那老槐摇曳着树枝。
有风吹过,拂着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沙”的作响声。
老槐声音低沉儒雅:
“旁边的华光寺…老朽自然懂得。”
“狐仙兴许不知,许久前,这金华郡还没有如今这般大。”
“在老朽初生灵智时,这地界啊,只是个村子,名唤赵家村。”
“最开始呀,是个姓赵的老农为了躲避战火,故此带着家人搬来了此地,在这儿开垦荒地,在这儿生儿育女。
这姓赵的老哥呐,刚来此地时,便将老朽种在了此地,日日浇灌。
于是老朽逐渐抽出枝杈,逐渐长大,也亲眼看着那老哥生了娃娃,后来娃娃又娶了妻,接着也生了娃娃。”
“子又生孙,孙又生子。时光荏苒,于是这地方,便从一处荒地逐渐开扩…变成村子,变成郡县…变成了如今这般大,不知经历了几多朝代,不知天下换了几遭皇帝…”
“之后呐,这地界被朝廷收管,取名唤作金华郡,也就有越来越多人相继搬来,有姓刘的,有姓张的,有姓王的…之前那个赵家村早便消失在了历史当中。”
“当初那位老哥的尸骨估摸着早已经在地下被蛀虫啃得不成了样子,可老朽却照旧立在这儿,看着这金华郡里的日升月落。”
“许是为了护住那位老哥当年留下的一点念想吧…老朽便一直待在此地,护着这一方百姓。”
“但凡有恶人恶妖来这地界做祟,大多是老朽拼着老命将他们赶走…”
老槐的声音低沉,配着夜风簌簌,也为这故事添了股岁月沉淀后留下的醇香。
涂无恙听到这里,冲着老槐拱拱手以示敬意。
妖物之身,却行着护持一地的事儿。
此般作为,值得他一礼。
“唉——”老槐长叹一口气,又接着道:
“可惜十几年前,那静持老僧便来了此地。”
“这老僧在郡内立了个庙,唤作华光寺,就在老朽旁边…”
“这华光寺表面上打着有求必应的招牌,暗地里却是在吸取城中百姓的阳寿…”
“只要去那华光寺内烧过香,拜过佛的香客,大多都能心想事成,无论是求财,求子,还是求缘…久而久之,华光寺的名声也就在金华寺内越来越响亮,几乎所有百姓都知道了此地。”
“几乎所有百姓凡是遇上些事情,大抵都会来这华光寺内礼佛。”
“可老朽一直待在华光寺旁,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愿景的确是应了没错,可暗地里,阳寿却也被削了一层又一层。”
“便是这十几年来,金华郡内百姓们的阳寿已是越来越少…许多百姓不足三十,便已阳寿耗尽而身死了。”
“哦?”涂无恙听到这里,却是有些不解了。
他之前倒是没注意此事,如今运起望气术去看,却是发现竟和老槐所说一模一样。
城中百姓的阳寿的确要比寻常凡人的阳寿少上许多。
可…
这金华郡内不该也有鬼神在管吗?
金华府君难道不管管此事?
涂无恙提出这个疑问后,那槐先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从树根下传出的声音也跟着越发变得阴沉了不少:“此事,老朽却也不知。”
“老朽也曾想过法子将此事告知于金华府君…但结果呢?已过去了这么久时间,也没见那金华府君有何动作。”
深夜的院落分外寂静。
老槐树身上的叶子飒飒作响,配着槐先生低沉的嗓音,似是在诉说着一段被掩埋在岁月长河里的故事。
“先前老朽初次发现端倪时,也曾起过去那华光寺内探查一番的想法。”
“折了半根本命枝杈化作灵体,隐入了华光寺查探…可,这半根本命枝杈却甚至没能再回来。”
“按老朽猜测,这华光寺里的静持老僧,只怕少说也有中三品的修为。”
“也不知究竟从何处而来,为何非要来此地残害百姓…”
第56章 仇家
夜色沉沉。
叶儿也沉沉。
涂无恙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听着,那对碧色的狐狸眼眸微垂。
心底里也在思索。
这事儿听起来总归是有些不太对的。
要说这静持高僧竟然敢公然在一郡之中心建成华光寺,剥削百姓阳寿,已是彻底有违了天庭法令。
这般大事之下,当地府君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若说其余人没有注意到这事也便罢了,但能成为一地府君的,那少说也得有中三品修为。
眼前的槐先生都能注意到此事,当地府君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如此这般推演下来,也就只剩了最后一种可能:
当地府君不单知晓此事,却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甚至还有一种可能:这华光寺,根本就非是静持老僧一人的手笔,当地府君或许也在其中参了一脚。
与涂无恙当初在临江县遇到的那城隍马燃一般无二。
地府紊乱,天庭停摆…所带来的影响竟然能如此之大?一地府君都成了为恶之徒?
涂无恙第一次感觉到了压力。
因为这样来算的话,他所要面对的敌人,那便不单只有静持僧人与清幽老道了,甚至还得再加上一位中三品修行的金华郡府君。
抬起眸子,涂无恙看到槐先生那张老脸上覆满了怅然之色。
想了一想,还是抱了抱拳道:
“先生不必过于烦扰,在下此来,便是应了崔钰崔府君嘱托,前来处理此事。”
崔钰崔府君?
地府第一判官?
一听到这话,老槐明显怔了一下,似是不怎么相信。
天下狐狸大多狡黠…
涂无恙无奈。
又是刻板印象了…
也只得将崔钰当初给他那判官令取出,于槐先生面前晃了一晃。
当初在六盘山上,崔府君拜托涂无恙去办此事时,便曾给过他一道判官令,好叫涂无恙行事能更方便一些,如今竟然当真派上了用场。
槐先生一看到那令牌的瞬间,心底里的疑虑也就被打消了去,歉然道:
“狐仙莫要生气,是老夫刻板印象了。”
对此涂无恙也只能抱以理解,问起正事来:
“还有一事想问问先生。”
“狐仙但问无妨。”
“敢问槐先生…那静持高僧,清幽道长,与当地府君…在这周遭可有何仇家?”
是了。
对方有三人。
而他只有一只狐狸。
敌众我寡。
自然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聚拢所有能聚拢的同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句话放在如今也很合适。
槐先生想了想,沉吟许久,似乎也在认真思索,片刻答道:“当地府君自从上任之后便很少出现,老朽也从未见过,所以并不知其究竟有何仇家。”
“至于清幽道长,其所在的清幽观距离老朽也颇有些距离,所以老朽也不怎么知晓。”
“不过这位静持高僧…与老朽相邻,华光寺内每日来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老朽大约都知道一些。若是认真去想的,倒是能想到一些。
可其中大多是些与老朽一样不成气候的,没一个中三品修行的高手,对那静持高僧却是造不成丝毫影响。”
涂无恙听到这里,碧眼却是亮了一亮。
只要有就行。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先生不必担心,如今不是有在下在吗?”他笑吟吟道。
老槐认真朝面前这持有判官令的狐仙看去,发觉自己竟然当真看不透他的修为。
当即也就明白:这位狐仙想来少说也是中三品修行。
于是开口道:“狐仙说的也对。”
“既如此,老朽便大约同狐仙讲上一讲。”
“要说这位静持高僧的仇家,按着老朽这些年来所观,能帮帮狐仙的大约也就三位。”
“自这金华郡往北走二百里,有一乌鸦坡,乌鸦坡上有位黑鸦大王,与老朽实力相差不大,曾因华光寺吸食百姓阳寿之事与静持老僧有过摩擦…只是被静持老僧赶出了金华郡。”
“乌鸦坡旁,亦有个竹林,林内有位草木精灵,乃是天地精华所生。静持老僧曾想将其捕回炼药,不过那位草木精灵虽然实力不如静持老僧,却跟脚非凡,很有手逃命手段,始终没让那静持老僧得手。”
“还有这最后一位…”
槐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涂无恙问道:“这最后一位如何?”
槐先生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将此人讲出。
不过在涂无恙的注视之下,他终于还是开口了:“这最后一位有些不同,却是并无修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