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贾乙丙那张老脸上的面皮不住抖了三抖,忙摆手拒绝道:“大人说笑了。”
“按着阴都法令,各地城隍必须由阴都同朝廷共同赦封…小人一无赦封,二无跟脚,哪敢冒领这城隍之职?”
涂无恙挥挥手打断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张遮:
“朝廷这边,张大人可否上折请封?”
“自然。”张遮哪会拒绝。
“嗯。”涂无恙又将目光转向贾乙丙:“至于阴都赦令,我替你办了。”
“但有一事需提前同你说道说道,若是日后,你也同那马燃一般作为,那么下场,我可同你保证,定不会比这马燃更好…”
到了如今这般境地,贾乙丙便明白:
这城隍之位,自己大概率是要接下了。
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黄脸主薄,只见对方也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于是心下一横,索性一拱手,声音铿锵:
“请仙狐放心,若是有违半分阴都法令,不需大人动手,某自裁即是。”
“嗯。”涂无恙也不废话,直接一甩手,早先时候被马燃褪下的玄黑色城隍官服便朝上一荡,自己个儿披在了老鬼贾乙丙身上。
立时,这老鬼周身气息便蓦然间变得深邃了不少,多了些神道香火加持下的伟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贾乙丙对神道香火越发熟悉,则神道神通也会逐渐开发…
用不了多久日子,此次之事对于临江县阴司的影响就几乎可以被消除。
事情办完,乐子看毕,涂无恙便不打算继续在这阴司多待了。
他是狐,天生更亲近日精月华,
这阴司衙门地处九幽,不见日月,待得久了总会觉着浑身不畅。
不过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有关张遮的【赤心】应愿一事。
说到底,涂无恙之所以管这“城隍娶妻”一事,虽然也有其他缘故,不过更多还是为了应愿【赤心】来解锁烟霞天书。
用[望气术]去看时,
只发现张遮与他之间的缘气比起先前更浓郁了不知多少倍,隐约结成了云团。
[烟霞天书]中有关[赤心]那页上斑驳的金光也闪烁得更明亮了许多。
可偏生这【赤心】应愿却依旧没能完成,天书中的“完整望气术”也并未解锁。
皱眉一想,涂无恙便明白过来:
他不过是解决了临江县这位城隍马燃,
但张遮本人却依旧未曾去实践那“丹心为官,为民请命”之事。
这般一想,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自己能做的已做完了。
接下来的事,还是得靠这张遮自己去办。
冲着贾乙丙以及那黄脸主薄告辞后,涂无恙大尾巴一甩,裹起张遮与小山参,就离了鬼门关。
之后将张遮送回,涂无恙并未多待,径直带着小山参往六盘山归去。
他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马燃的魂魄得处理…
被马燃用作阴胎的三个姑娘魂魄也得好生温养一番,若是便这样叫她们还魂,只怕也活不了几日。
…
临江县县衙。
后堂。
张遮幽幽从房间里醒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依旧还躺在床榻上。
面前早已不见了那仙狐身影,只有桌案上的草人还在燃烧,不过也几乎快要燃尽。
之前经历的一切,入阴司,审城隍…等等一幕幕奇幻之事悉如镜中花,水中月,黄粱一梦。
可张遮却又清晰地明白: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位仙狐大人当真曾出现过,也当真带着他进了一趟临江县阴司,降服了那作恶的城隍马燃。
恭恭敬敬对着门外行了好几个礼后,张遮这才拖着稍有些虚弱的身子走到桌前,想好生整理整理思绪。
如今那作恶的城隍已经被处决…
那么,自己该做的,便是处理了这县里的贪赃枉法,剥削百姓之徒了…
县丞,灵婆,还有其余伙同的官员…
心中这般想着,张遮眸子也就越发坚定了不少。
在他面前,
涂无恙赐下的草人已彻底燃尽,股股缥缈烟气化作霞光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后,
却又在张遮面前的桌案上重新凝聚。
竟然重新又变作了个草人,
与先前时候那只草人一模一样,只是未被点燃而已。
张遮心下大喜,当即明白:
这是那位狐仙大人留给自己的。
日后若是还有事,依旧可以请狐仙大人相助。
于是忙将草人拿起,打算再装进袖袍。
下一刻,
却是看见了草人下面的红木桌案上,正有一行细细小小的,用茶水写就的字迹:
“阴间事,我来管。人间事,你去办。”
第16章 许氏米行
翌日清晨。
一声鸡鸣将临江县从寂静中唤醒。
张遮穿戴整齐,披着绣蟒纹的知县官服离了县衙,径直往那许氏米行而去。
因为刚来此地,并无太多亲信的缘故,只能又将随行带来的僮仆并着小儿张去病也一起带离了县衙。
经过昨日入阴司,审城隍,又见了仙狐留下的一行话后,
张遮苦思一夜,对于如何去整治这临江县衙门,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这世道乱了太久。
朝堂之上多是贪赃枉法发之徒,各地府衙俱为狼心狗肺之辈,
他不知新相还能掌权多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等到新相失势,他们这些好不容易被提拔起来的,想做些实事的人儿,也都得跟着一起落马。
所以张遮能做的,不过只是在自己还能任职期间,尽可能多得去扫清些世间不平事,尽可能多得去处理些作奸犯科之徒,
他做的越多,这世间恶事便能越少上些,受苦的百姓也就能更少上一些…
仅此而已。
…
对于那许氏米行,张遮已暗中派僮仆调查了一番。
这许氏米行的当家人许老财其实也算个有本事的汉子。
年少时家乡闹了荒灾,父母都饿死在逃难路上,只剩这许老财一路乞讨到了临江县,在当时一家姓刘的富户家做了个杂役。
因为这许老财做事实在,办事利索,又有决断,所以被那刘富户看重。
再加之刘富户膝下并无子嗣,只有一个女儿,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让这许老财倒插门,娶了自己女儿,继承了家产。
结果证明,刘富户的眼光的确没错。
许老财有了本钱支持后,就彻底显露出了经商头脑,十年时间,或是疏通关系,或是恩威并施,竟然一手搞了个许氏米行出来,几乎垄断了整个临江县所有的米行生意。
将原本刘富户留下的家财扩了十倍不止,一跃成了整个临江县里首屈一指的首富。
而更难能可贵的是,
这刘富户干成了事后,也不像其余富户一般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于内,对老丈人恭谨,对自家妻女好得没话说,于外,则是常行善事,常接济于人。
在临江县内的风评一直不错,
不过近日来,他这风评却是急转直下。
要说缘由,还是因为“城隍娶妻”之事:自家女儿被选中成了城隍新娘子,眼看着就要落入虎口,这许老财不光不敢放半个屁,甚至还阻拦着自家媳妇去县衙大闹。
张遮听了这些后,其实大约就对这许老财有了些认识。
他虽是个读书人,但也不算迂腐,眼界见识自然要比寻常百姓高上不少,大约能猜得出这许老财究竟在怕些什么:
这许老财做的是米行生意。
在如今这时代,想将米行生意做好,当然少不了与本地官员的接触…所以许老财对这时代的认识要比旁人更清楚不少:
若是惹怒了临江县本地官员,别说许氏米行能不能开下去,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也是两说。
而张遮如今虽然上任知县,
但许老财并不了解他的为人,难免会害怕张遮不过只是做个样子,其实骨子里与其余官员一样,也是个贪官。
这样一来,
张遮便大约明白了许老财的顾虑究竟是什么,所以此次去许氏米行,他也正是准备要消除这点顾虑。
…
许氏米行并不难找,就位于县城正中区域。
高门大户,红墙青瓦,庭院幽深,足见富态。
门前不少小厮家丁来来往往,规模放在一县当中也已不算小。
就在张遮等人来到许氏米行门前时,那许老财此刻正坐在正厅当中唉声叹气。
在他对面坐着个头发斑白,六十来岁的老者,披着蓝色绸袍,看起来也很显富贵,正是许老财的老丈人刘富户。
“阿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