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的引魂宫已经消失了,留在原地的则是一座巨大的城。
冥国。
更准确地说,是冥国出现,随后将引魂宫连带着绫家村一并笼罩了进去。
沉重的冥国之雾在四野肆虐弥漫,将方圆百里的天地尽数裁剪成一片灰白色,浓雾翻滚间,偶尔有刺目的猩红在大气深处一闪而逝。
那是噬人的花,盛放的花蕊如血般妖异,在死气中汲取养分。
视野所及的一切,诡异得令人发指,却又美艳得惊心动魄。
而在冥国的最中心,也就是曾经的绫家祖宅处,月仙子正一袭黑裙,闭目盘坐在那漫天死气的中心。
她已经轻松地来到了六境,如今正在尝试将红尘与死亡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还不知需要多久。
生在红尘,死在冥国,自腐烂之中开出新的生命之花。
更远一些的地方。
“便说是道法门委托走丹门,日后一应的消耗来道法门讨要就是。”
“是,谨遵剑仙之命。”
红衣剑仙已经将绫家村的凡人全数交给了勉强逃得一命的转命真人。
这群凡人天生内脏移位,被悖魔的法浸染的太过,虽然暂时看起来没有危及生命,但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恰好转命真人在这一劫里面身受重伤,要去走丹门寻药疗伤,姜嫁衣就委托转命真人将这批凡人一并送去走丹门。
亲眼见着转命真人离去,红衣剑仙这才松了口气。
如此做完,长安门主总能放心了吧。
姜嫁衣皱起眉,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让她都有些吃惊。
以往在红尘中仗剑行走,她也曾救过无数人,可那些时候,她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般......是为了让长安门主心中欢喜为主要目的,去救下这些凡人。
红衣剑仙意识到自己的确被建木的恨意侵蚀了。
建木恨着人族,连带着自己都开始逐渐恨着人族......不,连带着自己都开始逐渐找回了恨着人族的感触。
如同那个雨夜红衣剑仙降世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天空,那里只有漫目疮痍的山与连绵不绝的恨。
姜嫁衣仍旧记得自己名字的由来。
想看见人族流血,看着人族死去,乃至灭绝。
嫁衣鲜艳似血,就好似人族在流出鲜红的血,所以她抓着养母的嫁衣不松手,这才有了嫁衣之名。
姜嫁衣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木剑,这是真剑道的显化,是世间最为锋利的剑。
为什么自己会是真剑道呢?
若自己是建木的一部分,本来应该修和木有关的道才对。
姜嫁衣想不明白,但是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叫嚣着,用手中的剑,去斩灭人族的根。
所有的人族都应该死在这把剑下。
自然者,道之真也。
明心见性,剑之极也。
这是建木对于人族砍伐了自己而降下的诅咒吗?
“嫁衣?嫁衣?”
突然,一声温和而熟悉的呼唤在不远处突兀地响了起来。
姜嫁衣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红衣剑仙猛地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微风拂过的远方,路长远正背着手,站在那里,对着她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刹那间,那股滔天恨意便如同退潮的潮水般,自她的脑海不甘地退去。
天地重归清明。
“长安门主?我方才已托人将那群凡人送去了走丹门。”
姜嫁衣轻轻挪开目光,略微掩饰了一下自己刚刚的状态。
路长远笑着嗯了一声:“月寒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突破六境,棠儿应当是明日就能将那瑶光法拆解完毕。”
姜嫁衣不由得想着,那这一日内,就是她和长安门主独处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的瞬间,姜嫁衣的面颊便有些微微发烫。
以前其实也不是没有过独处。
甚至很多时候,冷莫鸢不在天山,就是她随侍长安门主左右的。
现在好似与以往不一样了,可具体不一样在哪......姜嫁衣也想不明白了。
路长远道:“所以我先教你太昊,后面的东西,一边赶路一边教你。”
姜嫁衣讷讷地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其实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习惯有表情的路长远。
在她的记忆中,路长远始终是那个带着面具,没有表情的长安道人,如此有少年气的脸颊,每次看见都能让她的心脏有些颤动。
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长安门主毁了容。
若是让她抓到那群毁了长安门主容貌的人,她非得......想什么呢!
“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姜嫁衣慌忙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我真的可以学长安门主的剑吗?”
两人朝着那个修士城市外的山间走去。
庞大的漩涡还高悬在天上,但是此刻已经稀薄了不少,看起来即将要消失了。
路长远思考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学?”
红衣剑仙支支吾吾的,半句话说不出来,想说当年自己不知好歹拒绝了魔纹,现在真的还有资格学吗?
她不清楚。
虽然来之前她想着若是自己用奇怪的法门逼迫长安门主,长安门主也一定会教的,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想用了。
路长远倒是清楚姜嫁衣在想什么,但路长远不会说什么是不是我的弟子都无所谓,我想教你就教你了。
这不是一个让红衣剑仙满意的答案,而且这种答案实在是容易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拉的太开。
所以路长远本能的道:“是给你一直在维护人间,嗯,维护了五百年的奖励。”
姜嫁衣没来由的脸颊一红。
她是把现在的路长远当作需要保护的小孩子来对待的,但现在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人说出要给自己奖励的话。
别扭中带着一丝扭曲,再一想到自己本来就应该得到奖励,扭曲的感觉就更加严重了。
剑素愫的声音适时地在路长远的耳边响起:“远儿你还是稍微小心一下你这个徒弟吧。”
路长远没说话,而是站在了不远处。
“既学了四季剑法,知道了朱明和玄英如何用,有没有试过,将青阳,白藏与一剑西来一并融合在一起?”
太昊与太阴这两剑是有所不同的。
一者重杀伐,一者重毁道心。
眼前的红衣剑仙惊才绝艳,锋芒毕露,很显然,她更适合先从大开大合的太昊剑意入手。
姜嫁衣轻声道:“不曾试过,青阳与白藏本就难以融合,而且春日象征着新生,秋象征着丰收,似与一剑西来似并不相合。”
路长远本想说难道莫鸢没有教你太一吗?
转念一想,莫鸢连四季剑法都不教,别说太一了。
想到这里,路长远轻咳了一声,沉声道:“一剑西来其核心是以大日坠地,乾坤崩碎的决绝之势,去演化极致的杀伐,这其中的关窍与太昊是相同的......”
坏了。
路长远也不知道怎么和姜嫁衣解释这一剑的原理了,因为姜嫁衣修的并非是杀道,没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杀伐,自然无法像剑素愫或者自己那样,洞悉一剑西来中的恐怖杀意。
姜嫁衣站的笔直,还在等着路长远下面的话,结果路长远就卡壳了。
剑素愫道:“怎得了?”
路长远总不能说,自己好像不会教弟子吧。
也不能教红衣剑仙,就这样,然后那样,最后就好了。
于是路长远道:“我出一剑,嫁衣你先看着,看能从里面瞧见几分的意。”
遇事不决,先看悟性。
姜嫁衣自然只能点头。
太昊横出。
惊天动地的轰鸣应声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瞬间席卷了整座山巅。
下一瞬,远方不知绵延多少里的厚重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绞碎。
浩渺炽热的剑气如大日初升,化作一道长虹,生生将天穹洗刷得一片通透雪亮,仿佛连天门都被这一剑彻底洞开。
路长远回过头看向姜嫁衣:“怎么样?”
红衣剑仙沉默了一会道:“有一些感悟,但还是不完全。”
“远儿你以前怎么教徒弟的?”
剑素愫带着几分怀疑的声音传来。
路长远思索了一下,不由得在心底回答道:“以前教莫鸢的时候,还有教嫁衣的时候,也就是将剑招的意展现在她们的眼前,然后一剑挥出,让她们自己体会。”
就和之前教小仙子朱明的时候一样。
毫无保留的将意和其他的全部挥在学习者的面前,让学习者去体悟,然后一剑又一剑的来临摹剑法。
最终学习者就学会了。
教徒弟就是这么简单啊。
445.乖巧姜嫁衣
“远儿,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教徒弟?”
剑素愫带着狐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尬黑。
修仙界都说我教徒弟教的好,教出了一个天下第一来......天下第二也是我教出来的。
虽然有着天山其他真人的帮助,但嫁衣主要还是待在自己身边学到了东西好吧。
路长远不由得在心底回答道:“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教导嫁衣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