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是绫芷忧的肉体不一般,那阿芷呢?
“生了?可有男娃?”
“是两个女娃娃,一前一后出来的。”
四周的光影忽然开始诡异地扭曲,时光的碎片犹如走马灯般在长堂内斑驳闪烁。
那些复现的虚幻残影,在路长远身边匆匆跑来跑去,端水,递帕,无声地复现着这座古老宅邸多年前曾发生过的一切。
路长远皱起眉,本是不打算看这些的,但是寻了一圈,根本没有绫芷忧的身影。
剑素愫轻声道:“不去瞧瞧你那小情人?这应该是你那小情人刚出生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好奇她到底修的什么道吗?”
阵法通神,但不只是阵法,阵法只是承载日月宫主道的形式。
真要只是阵道,就绝对不会创造出乾元界种这种东西。
路长远思索道:“这也是绫芷忧诞生的时候。”
那便去瞧瞧。
屋内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气与安神香混合的味道,婴儿的啼哭声刺破了压抑的空气。
新生的生命总是用啼哭来证明自己的诞生的。
“奇怪,这四周的下人,怎么毫无喜悦的表情?”
就算绫家一向重男轻女,但这好歹是绫家的新生命,而且是大小姐和二小姐,总该有人高兴才对。
路长远如此想着,这便走进了产房内。
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似是刚生产过,因为是虚影,路长远看不清此人到底有没有修为。
而另一旁两个接生婆手中一人抱着一个孩子。
路长远瞧过去,心想这就是阿芷小时候了,刚生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脸颊,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又是女儿吗?”
“确是两位小姐,家主。”
床上躺着的女子便是阿芷的生母,此刻她闭着眼:“这是我绫家的孽,是先祖留下的孽,流转在我等的血脉中,会一直持续下去。”
虚幻的影子很快散去。
路长远环顾四周,这便又走出了产房。
时光的流速在幻境中变得难以捉摸。
当路长远踏过走廊,来到庭院中那座荒废已久的花坛边时,光影重聚,两道新的虚影在斑驳的树影下缓缓生成。
那已经是几年后的光景了。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扎着一模一样的双丫髻,正被她们的母亲一手牵着一个,在花坛边漫步。
阳光洒在母女三人身上,本该是温馨至极的画面,母亲的脸上却透露着一股病态的苍白感。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双手紧紧扣住两个年幼女儿的肩膀。
“小愁,小忧,你们要将娘今天说的话,刻在骨子里。”
两个懵懂的孩童只是望着自己的母亲点头。
“绫家的女人,绝对不能对人产生情感,尤其是爱恋之情,这是我们绫家的孽。”
路长远不由得道:“绫家的孽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是流转在血脉中?
回答路长远的是眼里璀璨的金色字迹。
【世有欲魔为乱,剑道世家绫家决心效仿上古先贤珏,收集众生之愿,以绫家世代血脉作为祭品,以白龙之逆鳞作为纽带,以成一尊大魔,用以杀死欲魔】
珏是以黑龙血肉作为祭品,天心作为容器这才造出的大魔。
绫家以世代的血脉为祭品?
这足够吗?
剑素愫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疑惑:“远儿,在想什么呢?”
“绫家所图甚大,他们或许是想要以全族世代累积的血脉,再加上白龙的逆鳞作为核心祭品,硬生生创造出一尊能在位阶上比肩欲魔的大魔来。”
“这......”
饶是剑素愫作为见多识广的上古大能,听闻此等疯狂的谋划,这会儿也觉得匪夷所思。
但很快,剑素愫又道:“不够的,哪怕是以绫家千万年的血脉作为基底,再辅以白龙的逆鳞,在量与格上,也当是达不到珏所定下的苛刻要求的。”
路长远思索的正是这一点。
代价不够。
世间的任何事都要有代价,绫家的代价还不够,依旧不足以凭空催生出一尊足以抗衡欲魔的大魔来。
路长远看着小孩子一样的阿芷,声音不由得轻了几分:“若是以白龙之逆鳞作为祭品,那绫家后代的血脉里面应该也会有部分白龙的权柄才对。”
绫家后代有着白龙的权柄......慈航宫精通香火之法......绾绾是白龙,还有一个师尊......
剑素愫道:“不尽然,白龙的逆鳞会挑选适合自己的宿主,然后复苏,被复苏者才会有白龙的一部分力量。”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远方的虚影中,幼小的绫芷愁率先松开了母亲的手。
她仰起那张粉雕玉琢却面无表情的小脸,声音清脆却透着与年龄极其不相符的沉稳:“阿娘,我不会对人动情的,我要去练剑了。”
小小的孩子身上压着的是绫家千万年的重担与期望。
若是按照阿芷生母所说,阿芷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权利,她不该,也不能拥有任何私人情感。
虚幻之影再度破碎。
路长远本能地朝着远方走去,似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指引他本能地顺着幽暗的长廊,一步步朝着绫家最深处的祠堂走去。
直至来到绫家的祠堂。
虚影再度复现。
这一次出现在路长远面前的,便是所熟知的那个日月宫主了。
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高挑的马尾用一根素带高高束起,容貌英气飒爽,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
而这个年纪的绫芷愁所在的时间点,正是欲魔复苏,威胁世间,将人间秩序破坏的一干二净的时候。
绫芷愁的面前,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在祠堂内的蒲团上,她紧紧的握着绫芷愁的手。
“小愁,白龙之法在你与小忧的身上复苏了,你们便是我绫家等了三千年的.......你是长姐,你是长姐。”
绫芷愁反握住老人冰冷的手,神色平静得令人心碎:“阿娘,我知晓的,我会让这延续了千年的孽,彻底断绝在我这一代,小忧的孩子,绝不会再被祖先的枷锁捆缚,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我这里终结。”
这便是绫芷愁的生母,只是不知道为何,短短几年,便已经如此苍老,甚至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老人低垂着眸子:“苦了.......你了,只是,苦了你了。”
“世间不平,我便一日不停,先祖赌上了我们一族的命用以安宁天下,我接过此愿便是。”
“莫要动情......在彻底断孽之前,莫要动情。”
绫芷愁的脸上没有半点犹豫:“人间不平,欲魔不死前,阿娘,我是不会动情的。”
432.兵器绫芷愁
“带上此物......可暂缓我族之孽。”
昏黄的微光下,老人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自怀中珍而重之地捧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鳞片,将其郑重地放在绫芷愁的掌心。
“此物乃黑龙之逆鳞,其上附带着极致的镇压之力,可以压制你血脉中蛰伏的孽,它能为你争取时间,直至你有足够的底气与把握,将那份孽障尽数消弭,真正达成我族祖先世代渴求的夙愿。”
路长远认得那东西。
因为这老人手中视若珍宝的鳞,与昔日裘月寒所拿出的那一枚,无论纹理还是样貌,皆是分毫不差。
月仙子并未猜错。
路长远所吞噬的那块鳞片的确就是当初那条黑龙的逆鳞。
路长远也正是因为这片黑龙的鳞才走上了修“无”的道路。
只是如今路长远比起黑龙之道,还融合了混乱,较之当年的黑龙要更强。
“这也是......祖先当年留下的后手。”
老人的声音透着疲惫:“只要有此鳞傍身,你便能死死压制住祖先当年所创造出的孽,但你要记住,大道的反噬终究会来,等到你勘破天地,准备证道的那一日,孽便会彻底苏醒并找上你......不过,有此等神物在手,你绝不会输。”
后手?
路长远已经猜测到了这老人说的孽便是,绫家祖先创造出的那大魔。
虽然至今仍不清楚,在代价不足的绝境下,他们究竟是如何凭空捏造出一尊大魔的,但眼前的种种迹象表明,绫家的先辈们分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只要有黑龙之鳞,就能镇压大魔。
果真如此简单吗?
那若是这片鳞片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失了呢?
不对。
上古时期,三千大魔除了欲魔之外,分明已尽数被大能镇压。
按理来说,绫家所创造出的这尊大魔,也该在那场浩劫中被一并镇压了才对。
是有人拿鳞片镇压了那只大魔?
不对,若是用鳞片镇压,为何鳞片会在自己手里。
路长远早先猜测可能是老郎中路平将鳞片送来的,但此刻想来......不像啊。
那是谁?
偏偏在血魔岛要复苏黑龙精血的时候,给自己送来了一枚当作钥匙的逆鳞。
那流淌在血脉里面的孽......到底是什么?
路长远没来得及想明白,有人闯了进来。
是绫芷忧。
又或者说是,
悖魔。
它周遭的光线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虚无贪婪地吞噬殆尽,以至于它整个人的存在变得难以用言语去定义。
那具躯壳仿佛是由无数个不同时空的碎片勉强拼凑而成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最终在一种极其荒诞的扭曲组合下,勉强凝结成了人的形状。
悖魔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轻,吐出的每一个字更是在空气中瞬间散作无数碎块,而在落入路长远耳中的那一刹那,那些碎块又诡异地拼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语。
“终于......找到了,龙引。”
这句话也实在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