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意思啊,青草剑门。
路长远笑着摇摇头:“一群没心没肺的酒疯子,没有了门规,发酒疯怎么办?”
裘月寒只能听出路长远对于青草剑门的赞扬,其他的半点听不出来。
“滚一滚红尘,成一成仙人。”
月仙子没好气的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
路长远道:“是当初在凡间的时候,某个戏班子唱的。”
“哪儿来的这么多戏班子。”
裘月寒心想自己都没听过戏,玉娘唱的不算。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毕竟戏道有了主人。”
演天成道,以登瑶光的戏道,到底有何种本领,此刻却也没太多人知道。
不过既然成了瑶光,自然是要留下自己的道统的。
“嗯......嗯?!”
“你有没有摸过,秋收后,快入冬时候的大地?”
路长远突然牵住了月仙子的手,引得月仙子有些不习惯。
裘月寒这才想起,自己和路长远独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上一次已经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
月仙子的声音小了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路长远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重伤,躺在慈航宫的慈航庙里,看着看起来是凡人的他,满眼都是警惕。
......凡人?
那根本就不是,那时候坏男人太上圆满,心境超凡,哪儿是什么凡人!
最开始和自己睡一张床的时候还眼睛一闭就睡着,什么也不做,现在倒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这样。
裘月寒已经不记得以前自己警惕的模样了,只知道如今待在路长远的身边就会有种心安感,当初自己就应该反客为主的,以吃面没有蒜为理由狠狠地吃了这男人。
这样师妹就要矮自己一头!
“我带你去见见。”
路长远一直牵着裘月寒的手,走向了田埂。
“以往你去见红尘,多是见的城内百姓的悲欢离合,可那些不是你的红尘,更何况,你大约只是去见了红尘,并未涉足红尘吧。”
裘月寒思索了一下还真是如此:“可那慈航宫的三皇女就是这么与我说的,去见就可以了。”
苏幼绾也是走了一趟琉璃王朝就领悟了红尘,所以便把自己的办法告诉了月仙子。
但这是不对的。
因为银发少女本来就是天道,“见”与“观察”正迎合了她的道。
冥君不一样,死亡不是只看就能执掌的。
路长远笑道:“冥君大人执掌死亡,但有没有体会过,一株小草,一片落叶的死去呢?”
裘月寒没好气道:“你把我当什么了,自然是知道的。”
“那便再瞧瞧。”
420.三花月仙子(还有)
天已经快黑了。
一向清冷的月仙子此刻乖巧地被拉着手朝着田埂走去。
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夏天里疯长过的庄稼如今只剩下齐膝高的一排排茬子,整整齐齐,像是最后的秋日余韵。
远处有几堆烧过的秸秆灰堆,黑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去。
裘月寒瞧着路长远躬下腰,从地里寻了什么东西来。
路长远将那东西举到了裘月寒的面前,那是一粒遗漏的麦子,略微用力,麦壳便褪去,露出了内里饱满的仁。
月仙子原以为路长远会说什么高深的道理,但路长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粒麦仁放进嘴中,细细地咀嚼起来。
于是月仙子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土地,轻声开口:“将这一粒种子放在地中,种子死去,便会萌生出更多的新麦,你要我来看的就是这个吗?”
路长远摇摇头,自然不会在生死之意上与冥君论道,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冥君更能领悟死的意。
“你站得太高了,死亡与新生是红尘的一部分,这麦子也是红尘的一部分,这麦子就是麦子,是粮食,是填饱肚子的东西,不是什么为了新生而牺牲的东西。”
裘月寒摇摇头,没理解路长远的意思。
她缺的便是这一点。
不管是作为冥君,还是作为妙玉宫首席,月仙子始终没有真正的贴近过修仙界的大地。
路长远笑笑,并不在意,而是继续牵着月仙子的手寻了一块儿略微干净干燥的地方。
随后竟浑不在意的躺了下去。
“走累了,歇会。”
裘月寒美眸轻眨,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黑漆漆的天幕下,她居高临下地瞧着路长远,而路长远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大地上,姿态放松,正仰视着她。
“看着我做什么?躺下来就是了,此地由修士耕种,所以这片大地会更容易接受修士。”
月仙子有些迟疑,她的黑裙虽然不显脏,但仙子到底是喜欢干净的,但半晌,月仙子还是抚了抚裙,靠着路长远的胸膛,也就躺了下来。
当视角倒转,裘月寒却陡然发现,本应该带着凉意的泥土,在适应了片刻后,竟然透出了一种被白日烈阳暴晒后留下的淡淡余温。
泥土的味道自鼻腔钻进,带来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心安感。
咚。
裘月寒听见了声音,仔细听来,却是路长远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隔着衣物,与大地的温度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路长远微微侧头,温声道:“第一次如此躺在地上?”
“嗯。”
裘月寒微微瑟缩了一下身子,仿佛是感觉有些冷,所以往路长远的怀里靠了靠。
她闭上眼感受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些挫败地轻声道:“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最后的一丝红尘,她没能触碰到。
自步入修行开始,妙玉宫首席便天资卓绝,没遇见过瓶颈,哪怕是同为大能的小仙子也没有她修行快。
可如今她偏生卡在了这个地方,如何都破不开。
路长远说要带她开悟一些东西,裘月寒本心存了希望,如今发现什么都没感觉到,自然有些挫败。
“本来就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啊。”路长远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只是带你来躺着数星星,怎么可能悟得到东西。”
听到这话,裘月寒原本微闭的美眸倏然睁开。
月仙子撑起柔软的腰肢,支撑起身体瞧着路长远,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恼与气愤的情绪。
路长远看清了那里面的意思,那是你居然耍我的情绪。
还没等裘月寒的憋屈情绪落到实处,路长远忽然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在月仙子白皙滑嫩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仙子那张欺霜赛雪,完美无瑕的面容上,这就多了一点点的泥印子,像是被刮花脸的三花猫。
“你!”
裘月寒美眸圆睁,仙子何曾受过这等戏弄,当即就要发作。
然而路长远只是手臂微微一使劲,轻轻一扯仙子的胳膊,月仙子便惊呼半声,身子一软,便又结结实实地躺回了原来的地方。
脸上带着脏兮兮的泥巴,鼻尖萦绕着大地的泥土味,月仙子虽然有些生气,胸口微微起伏,但终究还是没动。
裘月寒轻哼一声:“你......应该是没有种过地的。”
“是啊。”
路长远心觉自己运气很好,来修仙界就被一个邻家少女看上,自此衣食无忧。
“那你说的神神秘秘的......要把红尘融入死亡,真的太难了。”
裘月寒放松了下来,不再想强行悟道,而是轻声道:“死亡应该是纯粹的......嗯?”
月仙子的话语突兀地停顿了下来。
因为当她赌气侧过头去时,视线越过了那平坦的田埂,终于瞧见了先前未曾注意到的景色。
在大片空旷平整的田垄尽头,有几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不是燃烧后的秸秆灰堆,而是几个实心的土包,那几个土包在这平整的土地上显得极为醒目。
“那是什么?”
路长远自然知道裘月寒看见了什么,所以并未起身:“坟。”
那是人的坟。
“为什么......坟会埋在地里,这样不会影响收成吗?”
路长远似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在很多地方,人们会信仰大地,因为大地会带来收成,带来了收成,生活就会好起来。”
冥君执掌死亡,见惯了魂飞魄散,已成为了死亡的君主,可对于生的艰难与琐碎,到底是了解得太少。
“收成就是粮食,粮食能填饱肚子,填饱了肚子,人才能活,所以,凡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往往只是希望来年能有个好收成,由此,便衍生出了一种奇特的习俗。”
“人们会把死去的至亲,亲手埋在自家最好的那块田地里。”
“为什么?”月仙子喃喃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因为凡人相信一个传说。”
路长远转过头,看着月仙子:“他们认为,死去的人并不会离去,而是会在这块田里一直看着自己的家人,在冥冥中保佑着自己的子孙后代,保佑他们来年不遭荒灾,不饿肚子。”
裘月寒看着那几个土包出神,她又听见了路长远的心跳声。
“你看,凡人其实并没有那么畏惧死亡,在他们的意识里,死去的亲人距离自己越近越好,哪怕化作一抔黄土,也要守在能长出粮食的田里”
路长远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裘月寒柔顺如绸缎的长发:“我不知道死亡之意是什么,但我想,红尘有一部分包括了死亡。”
红尘包括死亡,甚至通向死亡,但死亡本身却不包括红尘。
“而凡间有个奇怪的现象,每每亲人死去,所埋下的那一块田地,来年往往能丰收......自然,这是因为他们的亲人死去,化为了养分滋养了大地,这却也是一种保护自己亲人的方式,不是吗?”
路长远突然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如何是落叶归根?”
裘月寒只觉撑着地的手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她本能地答:“如何是?”
路长远随手捡起落在地中的麦,剥开壳,露出仁,随后塞入了月仙子的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