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
长安道人的养父,要担的因果不是一般的大。
当时遇见画魔的时候,路长远还以为老头子真的死了,后来转头想明白了,老头子定然是没死的。
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根本找不到人。
“郎君,你好像快死了诶。”
梅昭昭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小声嘀咕道。
狐狸说得没错。那口沸腾的药锅里,婴儿时期的路长远浑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溃烂疮疤,死气缠绕,生命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老头子这是在逆天改命,从鬼门关往回抢人。
锅里翻滚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草根树皮,那些散发着奇异药香,闪烁着灵光的东西,无一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顶尖天材地宝,此刻却像不要钱的杂草一般,被大把大把地塞进锅内。
“这故事居然能演化出我人生中没见过的一部分。”
路长远思索了一下,也只能赞叹那大鼎的神奇。
梅昭昭觉得小时候的路长远很可爱,有点想过去捏捏婴儿路长远,但刚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怎么都触碰不到。
“那是演化的幻影,你碰不到的。”
路长远看着她错愕的模样,摇头失笑。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只狐狸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除了修行之外,似乎对这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和月寒倒是不一样。
妙玉宫首席痴迷修行,如今还独自去修行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自己是不是有点多愁善感了?
嗯?
路长远强行回过神,只见老头子面色凝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罗盘。罗盘离手的瞬间,便在半空中迎风见长,飞速旋转着演化出一幅巨大的太极阴阳图。
黑白双鱼首尾相连,垂下万道玄妙的清光,硬生生地锁住了婴儿体内即将消散的生机,将那不断恶化的伤势彻底稳住。
梅昭昭举起小爪子,一双狐狸眼瞪得圆溜溜的:“他好像很强。”
老郎中路平很强,这一点路长远是知道的,在苦魔以八苦之法想要困住路长远的时候,老头子的虚影就演化过一次。
老头子在自己婴儿时期大约扮演了护道者的身份,所以才能演化出虚影。
“这是什么道?”
路长远摇摇头:“是与生机有关的道,具体瞧不出来。”
等会。
当时狐倩倩说,梅昭昭这笨狐狸本来聚灵都聚不完全,但是来了个手持罗盘的六境修士帮了忙,这才让梅昭昭重新降生。
如此看来,当年去狐族的便是老头子了。
那梅昭昭算不算老头子给自己找的童养媳?
想什么呢。
路长远拉回思绪,转念想起了一些自己想了很久却想不明白的事情。
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自己当初是对天斩剑,身上担的劫与因果强到不可思议,如果想要复活自己,就必须有自己的一部分,还得硬吃天劫反噬,才有一丝可能。
可煌煌天威下,怎么可能还有残魂留存。
除非......除非有一个人在自己被天威淹没的时候,强行顶着反噬保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但只有一部分仍旧不够。
素姐姐是借助无中生有一道才复活的,自己当年比剑素愫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定然还有其他的代价付出了,这才将自己自死亡之中拉了回来。
总不能是无有生顺便把自己也复活了吧。
那过年真得提一袋橘子去看无有生了。
除开这一点,其他的倒是和自己料想的差不多。
自己的这具身躯不断地经受了天劫的轰炸,所以重活一世的最开始,根本没办法修行。
梅昭昭眨巴眨巴眼,嘟囔道:“乖乖,这些可都是些好贵好贵的药材呀......奴家都没吃过。”
众所周知。
合欢门有个穷圣女。
但即便是如此昂贵的药材,加之六境开阳大能用秘法吊命,也才堪堪保住了路长远的命,却没办法保住路长远的天赋。
还是靠了小仙子的红鸾劫体这才修补了路长远的身躯。
小仙子的恩情还不完。
.......老头子起码还保住了自己的脸。
路长远又如此转念一想。
长安道人将自己的脸藏在白金面具之后,实际上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那张脸有着密密麻麻的伤痕。
而那些伤痕是没办法修复的,因为那刚好是在证道瑶光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已成了道基一类的存在。
若是要抹去痕迹,就得重新散功。
“不见了......不见了。”
“不见了就算了。”
路长远怀抱着梅昭昭,继续朝着故事中修仙界的坐标前行。
这虚空辽阔而荒芜,不分昼夜,亦无方位,也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那灰蒙蒙的气流中,竟再次勾勒出了路长远的身影。
路长远抽搐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颇为无奈的弧度。
虽然在虚空中有概率看见自己的过去,但这也太频繁了点。
实际上。
虚空演化人的过去,本质是要将人的过去一并拉进混乱,从而影响到修士的道体,这却也是虚空中的死劫。
这还只是故事中被无有生炼化的虚空,真正的虚空则更为恐怖。
五境是进入真正虚空的门槛,但即便是五境修士,在虚空中,也会因为这份过去的在混乱中演化而影响自己的道。
最坏的结果,便是道毁人亡。
可惜路长远以《五欲六尘化心诀》的财欲定了自己的命数,又本就修的是“无”,虚空死劫根本对路长远无效。
梅昭昭欢快地道;“让奴家看看发生了什么?这一次又是郎君的什么时期?”
两道身影缓缓凝实。
“路长远,你也要......背叛本座?!”
凄厉而冰冷的声音响彻虚空,带着一股决绝的威压。
路长远只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中并无波澜,转身便要抱着梅昭昭绕道而行。
“诶?!郎君别走,奴家要看,奴家最爱看这种负心汉的戏码了!”
“别看,对狐狸修行不好。”
路长远直接捏住了梅昭昭的嘴筒子,略带强硬地将那颗不安分的狐狸脑袋掰了回来。
“唔唔......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奴家偏要看!就要看嘛!”
梅昭昭索性撒起泼来,从路长远指缝里挣脱,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长远。
还能怎么办。
这狐狸和个滚刀肉一样,就会撒娇装可怜。
罢了。
路长远转身:“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我和一个很好的朋友闹了矛盾,后来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矛盾。
是道的理念不同。
这一幕演化的正是路长远与日月宫主分道扬镳的时候。
演化中的路长远道:“阿芷,我没有......”
“你不去,我自去就是!”
两人之间并无太多冗长的对白,这世间的离别大抵如此,仓促得来不及告别,便已是再无相见。
日月宫主的身影朝着虚空的深处飞去,渐行渐远,直至化作一抹流光消失不见。
而那幻影中的路长远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露出一抹释然却又苦涩的笑,转身离去。
梅昭昭倒吸了一口冷气:“郎君,这会儿的你是不是道心要碎了?这样一副表情,吓死狐了。”
路长远摇摇头:“恰恰相反,这时候我的道心才开始圆满,也才开始领悟太上,而更早一些我步入五境太上的时候,还尚且.......很难和你解释。”
又把奴家当傻子!
梅昭昭哼了一声:“和她闹掰了,然后就变成太上忘情了?奴家合欢门三代人都热身子贴你的冷屁股。”
路长远拍了梅昭昭的脑袋一下:“并非如此。”
如今路长远看着这一幕,实际上也并未有太多的波澜了。
这些曾经忘不掉的,放不下的,在无数个夜晚百转千回梦见的过往,最终一点点的被一位白裙小仙子霸道的抹去了。
公子以后不准吃别人做的面,只准吃我做的。
想起那张娇憨又认真的脸,路长远眼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暖意。原来棠儿那般温婉的人,也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梅昭昭贼兮兮的道:“那你们到哪一步了?牵手了?亲嘴儿了?还是......”
“你这脑子里能不能装点修行的事?”
路长远无奈道:“逃难的时候,为了避险牵过手,此外再无其他,只是朋友。”
“喔,只是朋友啊。”
梅昭昭故意拉长了语调,听得路长远拳头微硬。
这笨狐狸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作为眼下路长远的身边人,她本该像小仙子那样对这段陈年往事充满敌意。
可这只笨狐狸除了看戏,竟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路长远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郎君后来没去找她?”
“没有,她死了。”
梅昭昭一愣:“万一没死呢?”
“没死就没死吧。”